把那个雌虫安顿好后,三个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挖矿。
矿场里有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,捡一些从矿车上滚落的矿石,或是帮忙打个下手。
斯塔尔凿落一块石头,正欲弯腰去捡,一只小手便突然伸来,一把将石头攥在手里。
那动作太快太轻了,斯塔尔都没反应过来,他俯身看向车底。
那个孩子趴在地上,从下面探出半个身子,攥着矿石吃力地往外退。
他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脸上脏得像只小花猫,眼睛却亮亮的,一跟斯塔尔对上目光,就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。
斯塔尔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,他蹲下身,用手护着幼崽的头。
“很危险,怎么从这里钻?”
小孩子张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,匍匐后退的速度更快了。
“哎呀,你就别跟他搭话了。”马休把手上的铲子往地上一插,“那就是个小哑巴,来这儿快一年了,我还没听他说过一个字。”
“小哑巴?”
“对啊,都这么叫,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嘛。他们跟咱们一样,也有工作量需求,他爬车底也是怕被别的孩子抢先了。”
说话间,幼崽已经爬出去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把石头往车上一扔,就又匆匆忙忙地往另一侧跑去了。斯塔尔目送他离开,看着他捡完石头又去跟其他孩子抢箩筐。
跟菲尔年龄相仿的孩子。
同样是亚雌,同样是幼崽,但一个能照到阳光,一个却深埋于腐土之中。
“我就是看他像我弟弟。”斯塔尔抽回目光,“这种危险的地方,怎么能有这么小的孩子在?”
旁边一个正在挥舞矿镐的中年雌虫闻言停下动作,把矿镐往地上一杵,嗤笑了一声。
“像你弟弟?哈,那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孩子吗?还能个个都是你弟弟?我劝你别对这些奴隶动什么念头。在这里,同情心是最没用东西。”
“这个孩子也是奴隶吗?”
斯塔尔一脸虚心地求教,对方一听,那份不解更盛,他端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少爷,就像嘲讽毫无见识的傻子。
“我说,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啊,这种事都不知道?”
“我以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。”
“跟奥格尔一样呗。”
斯塔尔的眉头皱得死紧,嫌弃地瞪了他一眼。
不是,嘲讽归嘲讽,虫嘴里怎么能说得出这么脏的话。
雌虫没感觉到他那刀子似的视线,自顾自说下去:“不是经常有这种事嘛,贵族的私生子,见不得光的。尤其是雌虫和亚雌,要么生下来就被弄死,要么就被卖到这种地方自生自灭。这孩子大概就是某个贵族家的私生子吧,谁知道呢。”
斯塔尔想了想小孩子的容貌,又想了想奥格尔。
有点像。
他的工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赶紧打断他:“喂,乔,别胡说八道!你想死可别拉着我!”
乔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,重新举起矿镐,狠狠地砸向岩壁,火星迸溅,他要把所有的不忿都发泄在这块坚硬的石头身上。
斯塔尔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,他重新拎起矿镐,一边挥动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守卫部署。
他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艾露里,再问太多易生事端,但一直沉默的艾露里可以。
艾露里心领神会,替他问道:“对了,你们知道食堂里为什么也有士兵守着吗?我看他们盯得挺紧的。”
“还能因为什么,就是最近有人逃走、偷偷往外送东西,管得严呗。前两天刚跑了两个,没跑出去,被抓回来吊在广场上打了半死。”
“是奴隶吗?”
“不是,是矿工。”
斯塔尔原本漫不经心地挥镐子,一听这话神情立马严肃起来,跟艾露里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。
这根本不是对普通雇工会做的事。
“为什么要逃走?不是说来这里是为了赚钱养家吗,跑了不就白干了。”
乔终于停下了动作,转过身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艾露里,那眼神里既是惊讶也是不解,更多的是无奈。
“不知道就敢来这里啊,胆子真大。咱们是年工,这一年包吃包住,但不能回家,也不能跟外面联系。”
斯塔尔和艾露里同时哽住了,这他俩还真不知道。毕竟走的是捷径,光用钱摆平了。
“你是不是没结婚啊?家里有个什么急事,比如雄主病了,或者孩子出事了,当然急着回去。可佐芬家又不给放假,除非你死在这儿,否则这一年都别想出去,就只好想办法逃走。”
“怎么逃?这里守备这么森严。”
“还能怎么逃,要么钻通风管道,要么……”
“干什么呢!谁让你们聊天的!”
一声暴喝打断了乔和艾露里的对话,他们的交流在监工眼里无异于偷懒。
那个把本打伤的监工又挥舞着鞭子走了过来,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。
“今天的定额要是完不成,晚饭谁也别想吃,都给我干活!”
乔立刻闭上了嘴,埋头苦干,给他们使了个眼色,示意别再问了。
什么年工,这根本就是变相的囚禁。用所谓的“包吃包住”把人骗进来,实则就是饲养牲口的方式套了个壳子罢了。
这种下三滥的招数,果然只有克洛维斯之流能做出来。
————
晚饭后,斯塔尔一行人回到了那个拥挤不堪的四人宿舍。
本今天的工作他们也帮忙处理了,他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。
斯塔尔刚一进门,就看到原来躺在床上的本坐在水泥地上,脑袋靠着床沿,呼吸急促,面色红如被热水滚过一样,他手里还握着自己的铁镐。
“哎哟喂!哥们你还好吗?怎么坐地上了!”马休快步跑过去,又拖又拽地把他推回床上,那身本就不结实的衣服都快被他撕扯碎了。
艾露里伸手探了探本的额头,触手滚烫,“他在发烧,烧得很厉害,如果不退烧,可能会烧坏脑子,甚至……”
——甚至会死。
斯塔尔走到床边看着本,这个老实的虫,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还想着要把工作做完,就这么怕拖累别人吗。
“想逃走就肯定会有出口。”斯塔尔低声说道,“既然有人试过,就说明路是存在的,我们得趁晚上摸清楚路线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粉笔,蹲下身用几笔勾画出一张简易的地形图,又拽着艾露里的手臂,拉着他蹲到旁边,敲了敲线条,示意他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