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行而来的泥点子溅在裤脚上，素白的长衣上染了一片泥污。

白仲长看着前面蓬头垢面的人，喊道：“蒋肆。”

话音落下的那刻，原本蜷缩着的人也不知怎么了，像是突然爆发了了不得的力气，撒开退的跑。他溜得快，几步后已经过了弃用的台阶，到了另一个高地，往后过去就是染坊的后院，之后再想要找人就难了。

白仲长急忙再次出声“蒋肆，你不要钱了？”

钱？

听到这个字，蒋肆轻易的就被吸引了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了，这几日实在被那几个讨债的人弄得无处藏身了。

可幽都谁还会给他送钱来呢？

难道是他前几日送出的信终于有回应了？

想到这里，蒋肆慢停下脚步，回首看到一位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之人，不像是寻常被人差遣跑腿的小厮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蒋肆不认识白仲长，宋子卫娶了男妻的事情他只从坊间中听闻。蒋肆戒备的问道：“是宋其派来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在蒋肆猛然退后的脚步中，白仲长接着道：“是宋家派我来的。”

“宋家？宋子卫这是想通了？”

蒋肆再度停下脚步，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，眼睛滴溜溜的打转。不知怎么的，迟钝的大脑在这一刻难得起了些作用，他恍然大悟的道：“所以，传闻中的另一人是你？”

白仲长没有理会他这句，径自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银票，又取了几张加上去，“按照当初你提的要求，四百两换守口如瓶。另外我再加两百两，我要你离开幽都，永不回晋阳。”

现在来给自己送钱意味着什么，意味着他的威胁起到了作用。

回想起昨日宋子卫不可一世的姿态，任自己百般哀求也无动于衷的模样，心中怒意渐起。

蒋肆这种人一旦让他认为可以爬到对方头上时，他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还会变本加厉。

他恶狠狠的盯着白仲长，一手快速接过银票，尔后在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，一脚揣上了白仲长的腹部，直踹的人撞到另一边的墙壁上才停。

这条无人在意的小巷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，阴险又恐怖。

大仇得报，蒋肆快意的很。他看着白仲长捂着腹部，艰难的直起身子，又难得冒出一点好心，只是他的这份好心更多是揣着看好戏的心态。

“既然宋子卫让你过来送钱，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他的打算了吧。”

白仲长咳了好几声。“这件事与你无关。”

“呦”蒋肆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物件似的，戏谑道“没想到还是个顶忠心的。”

白仲长仰靠在墙垣上，忍过一阵疼痛：“收了什么钱，办什么事，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恶气出了，钱拿到了，蒋肆也不愿意再浪费口舌，他甩了甩手里的一沓银票，心情极好。

现在对他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，那就是还了赌坊的欠债，然后再来上几把。

他还坐着一夜翻身的美梦，总以为下一把就能赢回来。

白仲长的目光越过蒋肆，望向像更远处的巷子口去，那是他方才的来时路。他又转过头看向另一头荒芜的出口。

他突然就想换一条路试试。

白仲长撑着墙壁一步一停的缓缓向另一边走去。

那个地方尽是淤泥，碎石。河道两旁无柳树垂绦，一路走来比方才入口的地方更为泥泞。

白仲长低头看着凄凄惨惨的一身，这件衣服本就左一处泥点子，右一处泥点子的，现在也无甚所谓了。他又复走几步，前头天光乍现，只有那一处草木疯长，堪堪没过小腿。

白仲长抬头望去，夹在耸立的高楼之间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他看见了那缕天光，这一刻比他从前所见的都要璀璨，夺目。

所以他不后悔走这条路，即使只有这一点日光，即使这里要绕好一段路才能回到宋家。

他是掐准了时间回府的，甚至绕开了前门，专门从后院的小门进来的，蒋肆那脚踹的生狠，走在路上都在隐隐作痛。回府换衣物时，白仲长发现腹部果然已经一片青紫，偷摸抹了药后，赶在宋子卫回来之前，悄摸扔了衣服，毁灭证据。

一切都是那么的天衣无缝。

当然如果赌徒也能信守承诺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