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结果，情绪几经反转之下，神色已然不是很好。

他与另外一人对视一眼后，道：“你可知试图假借虚妄之言行煽动民情之事，可比私搭官船的罪名厉害百倍？”

之前派去的人下落不明，昨日虽然已经嘱托许绍宗再度派人查看，但他心里总觉得事情不会顺利。而钦差是朝廷命官，即便真有事端发生，那些人也不会蠢到公然与朝廷为难。

所以，如果可以，他只想让钦差尽快上路。

毕竟真是饥荒的话，那真是片刻不等人了。

“诚然，草民手上确实尚未有明确的证据，但真假与否大人往山阴一看便知。陈县尉的事情想必大人已经有所决断。漕运的之事不在幽都，大人又何必在这里耽延时间。”

宋子卫的心里怀着对饥荒的担忧，也有对白仲长一事的隐怒，是以语气称不上柔和，甚至已有些僭越，这引得钦差又看了他一眼。

钦差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：“少东家好大的魄力！”

“是草民斗胆了。”压在心口的气出了，宋子卫心情也好了些许，敛去冒头的锋芒，状似惶恐的垂头：“之后大人若有任何需要，大可传信于我。宋氏必定倾尽全力相助。”

“你倒是能屈能伸。”钦差简直要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，他随意的摆摆手，像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似的：“快滚吧。”

宋子卫没有立刻动身，他先是看了钦差一眼，随后又转到牢中另一人身上，见两人都不说要收回他怀中的认罪书，便心安理的揣进怀里，从善如流的俯身道：“是，草民告退。”

短短一夜的时间，他被捕又被放。待走出牢门的那一刻，原本还阴沉沉的幽都，忽然乍开一线天光。

宋子卫不由得闭上眼深吸口气，这一刻仿佛散尽了身后纠缠不休的阴暗霉味。

片刻后，他朝着宋府的方向迈开步子。起初他还能一步步走着，渐渐的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，到最后索性在来往的人群中奔跑。

现在的他迫不及待的想回家，想见一见家中的人。

等宋子卫终于回到宋府，第一个见到的却是宋老爷子。

走进大堂的时候，他父亲正坐在太师椅里喝着茶，像是料到了自己会这时候回来似的，早就等着了。

宋子卫原以为自己从牢里出来后，面对的是父亲的关心，会嘘寒问暖过问如何如何。然而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，老爷子放下茶盏的时候，那一声‘啪’比他想象的要重。

老爷子没有站起来，他仍旧端坐在那里，辨不出喜怒：“回来了。”

宋子卫读不懂老爷子的情绪，出狱后的欢欣也随之淡了，他进前道：“嗯，儿子回来了。”

老爷子冷冷的看着他，冷冷的道：“宋子卫，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！”

宋子卫皱着眉，他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火气：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
“我什么意思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宋老爷子不断的拍着桌子，恨铁不成钢般的道：“商行交给你，不是让你玩弄的。短短几个月，你数数看自己，不是这里伤了休养，就是那里要休养。现在更是胆大妄为，将摊上这样的事情。”竟让你将商行放在手上完乐意。”

宋老爷子越说越气：“我真是后悔，当日糊涂怎么就同意了你这门不着调的婚事！”

“父亲！”

宋子卫只当是老爷子挂心宋氏，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。他解释道；“这件事是你儿子一人所为，无端扯到他人身上做什么。”

“这次的事情，是我原先考虑不周。”他承认为了在冥道的事情上证明自己，有些操之过急了。“以后在事情的处理上，我会更加小心，但父亲说我，我是不认的。宋氏不止有您的心血，也有我的付出。自小时候，您带我入行，我便将余生都投入进去了。宋氏是您的全部心血，将来也会是我一生要为之奋斗的事情。我绝不会将商行当作玩乐的东西，这个还请父亲您放心。”

“父亲，您将宋氏从晋阳带到了幽都，在整个吴郡盘了根。也请您放心，自打您将我带入行之后，这里也有我的全部心血。我不会让宋氏毁在我的手上。将来我要让人提起宋氏的时候，记得是天下的宋氏。”

说这话的宋子卫壮志满怀，有着少年人的无畏胆魄，老爷子仿佛看到了几分自己昔日的身影。

宋老爷子叹了口气：“你最好如此。”

他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借机敲打敲打而已。自己如今老了，家业迟早要交代出去。宋老爷子撑着桌面起身，借着小九的搀扶身影佝偻的往主院回。

“希望你不会辜负今日所言。”

宋子卫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，站了许久。直到，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，转身往梧桐苑去。

梧桐苑的院门大开着，青竹就站在院中，正愁眉苦脸的望着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