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两点,仁济医院听力中心。
沈知意坐在候诊区的旮旯里,手里攥着本素描本。她今儿没带助理,自个儿来的医院。四周吵得很——小孩儿哇哇哭,老人咳咳咳,护士扯着嗓子喊号,可这些声儿对她来说都像隔了层厚玻璃,糊里糊涂的,远得很。
真正清楚的是脑子里的那通轰鸣。
从昨儿晚上起,耳鸣又厉害了。像有几百只知了在脑壳里头扑腾翅膀,又像收音机调到了没台的频道,嘶啦嘶啦地响个没完。这是听不见的人常有的毛病,医生说这是脑子对“太静了”的过劲儿补偿。
她翻开素描本,开始画眼前这世界。笔尖儿飞快地动,勾出候诊区的模样:累垮了的家属,愁眉苦脸的病人,墙上贴着的“静”字。她故意不画跟声儿有关的——不画张着的嘴,不画比划电话的手,就画安安静静等着的样儿。
这是她这三年来学会的瞅法儿:滤掉所有跟声儿沾边儿的信息,只看干干净净的、眼睛能看见的世界。
“沈知意。”护士出来喊号,没听见应,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。
沈知意抬起头,护士指了指诊室方向。她合上素描本,起身走过去。
诊室里,陈医生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。五十多岁,戴副金边眼镜,是沪城顶厉害的耳朵神经科大夫。他用手语打招呼:“最近咋样?”
沈知意坐下来,用手语回:“耳鸣厉害了。从三级蹦到五级。”她指了指墙上贴的耳鸣分级表——从一级的“偶尔有点儿”到十级的“要命了”。
陈医生皱了皱眉,在病历上记:“老响吗?”
“嗯。一天得响过十二个钟头。”
“睡得着不?”
“睡不好。”沈知意手语简简单单的,“得吃药。”
陈医生放下笔,认真瞅着她:“沈小姐,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,可我还得说——你得找人聊聊心里头的事儿。耳鸣跟心累直接连着。你最近是不是心里头事儿多?”
沈知意没吭声。手停在半空,没回。
心累?那还用说。接星海这摊子,收拾里头的人,处理墨点那样的烂事儿,还有……林微雨。
每回见着林微雨,耳鸣就厉害一层。就像脑子在闹脾气:这人从前跟声儿绑一块儿的,现在声儿没了,可这人还在。
“我给你开点儿新药。”陈医生开始写方子,“可药只能缓缓劲儿。真得治的是学着跟耳鸣一块儿过,就像学着跟听不见一块儿过似的。”
一块儿过。又是这话。
沈知意接过方子,点点头谢了,起身往外走。到门口时,陈医生忽然叫住她,这回没用手语,是用很慢的嘴型说:“你值得被好好待着。包括被你自己。”
沈知意看懂了嘴型。她站在门口,背脊僵了几秒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她低着头快步走,不想让谁瞅见她这会儿的样儿——脆生生,累垮了,像张绷得太久的弓,随时要断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她掏出来看,是林微雨发来的:“长青那边说挺好。他们特喜欢你提的摸得着的料子那改动。谢了。”
后头附了张照片:会议室里,长青的人围着方案说事儿,里头那位听不见的女士正用手语讲着啥。
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。她本该回“客气了”,或者不回。可她打出来的是:“你在哪儿?”
发出去才觉着这话太自个儿了。她慌着想撤回来,可林微雨已经回了:“在医院边上?我正要把改完的方案送你那儿。能见一面不?”
沈知意抬起头,发现自个儿已经走到医院大厅的落地窗前了。外头日头挺好,梧桐叶子黄灿灿的。她想起林微雨在聋哑学校树底下等的样儿,想起那张素描,想起树干上刻着的名儿。
“我在医院。”她最后回了,“门诊楼一楼。”
“十分钟到。”
沈知意走到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。秋天的下午日头暖烘烘的,照脸上挺舒坦。她闭上眼,想在耳鸣那通轰鸣里找点儿安静。
脑子里的噪音像潮水,一阵高过一阵。她开始用医生教的法子扛:把精神头全放在呼吸上,想着那些噪音是远地方的海浪,自各儿是岸边的石头,浪来了又退,石头一直不动弹。
可今儿这石头在晃悠。
因为林微雨要来了。
十分钟过去,熟了的脚步声响起——不是听见的,是觉出来的。林微雨走路有自个儿的步调,不快不慢,脚步声轻可稳当。从前沈知意能闭着眼认出来,现在,只能靠着地上传来的那点儿微微的震来感觉。
“等半天了?”林微雨在她边上坐下。
沈知意睁开眼,摇摇头。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字:“复诊。”
“还成吗?”林微雨声儿里透着关切,可马上想起来沈知意听不见,也掏出手机打字。
俩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,用手机说话,像俩头回见面的网友。
“老样子。耳鸣厉害了。”沈知意打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