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不?”
沈知意瞅着这问题,半天没回。日头从树叶缝儿里漏下来,在她手背上投出花里胡哨的光影子。她想说:离我远点儿,你每回出现,我耳鸣就厉害一回。可这不是真的——或者不全是真的。
真的是:林微雨来了耳鸣是厉害,可林微雨不来,耳鸣就成了永远的背景音。
她最后打字:“不用。”
林微雨没接着问。她拿出平板电脑,打开长青项目最后的方案:“你瞅瞅。按你说的全改过了。”
沈知意接过平板,一页页往下翻。她干这行的眼力一眼就瞅出改得多细——不光是料子参数的调整,整个空间怎么走道儿都顺了,更合听不见的人用眼睛认路的习惯。
“挺好。”她打字,“能成。”
“借你这话了。”林微雨笑了,那笑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,刺得沈知意眼睛发酸。
她低下头,接着瞅方案。耳鸣还在继续,像有根针在脑子里一下下地扎。她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了手心。
林微雨注意到了这小动作。她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地盖在了沈知意的手背上。
暖和。突然来的暖和。
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。她抬起头,瞅见林微雨的眼睛——那双从前盛满了她的眼睛,现在盛满了小心又小心的关切。
她想把手抽回来,可林微雨握住了。不是紧紧地握,就是轻轻地盖着,像在护着啥容易碎的东西。
手机在俩人中间震了。林微雨拿起来看,是助理发来的:“林总,墨点那边出事儿了。他们张总让人爆出来做假账,现在整个公司乱成一锅粥。圈里都在传,是你揭的底。”
林微雨愣住了。她看向沈知意,打字问:“是你弄的?”
沈知意看完消息,平平地打字:“就是让他们给自个儿干的事儿担责任。”
“为啥帮我?”林微雨打字的手在抖。
这回,沈知意没马上回。她瞅着远处医院大楼的玻璃墙,日头在上头反出刺眼的光。耳鸣声在这会儿冲到了顶,像有几百只蜂在脑壳里头嗡嗡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然后打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打得很慢:
“因为三年前,没人帮我。”
林微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她没擦,就让泪珠子往下滚,掉在俩人叠着的手上。
热乎乎,湿漉漉。
沈知意觉着了。她睁开眼,瞅见林微雨哭红了的眼睛,瞅见她哆嗦的肩膀,瞅见她所有没地儿放的愧和疼。
这回,她没把手抽回来。反倒把手掌翻过来,轻轻地握住了林微雨的手。
很轻,可确实是握住了。
日头接着挪,把她俩的影子投在长椅上,两个影子挨得近近的,手牵着手的轮廓在石板地上清清楚楚的。
远处有救护车哇啦哇啦地开过来,由远到近,又由近到远。沈知意听不见,可她能瞅见车开过去带起来的气流,能瞅见路人捂耳朵的动作,能瞅见这世界还是满满当当的声儿,只是那些声儿跟她不相干了。
可这会儿,手心里传来的热乎是真的。林微雨的眼泪是真的。这份迟到了三年的明白,大概也是真的。
“知意。”林微雨忽然用手语说——没用手机,是真用手语。动作还笨着,可意思清楚:“对不住。还有,谢了。”
沈知意瞅着她笨笨的手势,瞅着她通红的眼睛,瞅着她所有使劲儿想跨过那道沟的样儿。
耳鸣声还在继续。可怪的是,在这一刻,那些噪音好像能忍了。就像浪还凶着,可岸边的石头找着了另一块石头,能互相靠着点儿了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用手语回:
“接着往前走。”
别停在愧里,别停在歉里。往前走,带着从错里学来的东西,往一个新地方去。
林微雨看懂了这手势。她使劲儿点头,眼泪还在掉,可嘴角翘起来了。
沈知意也微微弯了弯嘴角。很淡,可确实是笑。
日头把她俩包在暖和里。长椅边上的梧桐树掉了片叶子,正好落在俩人握着的手上。
黄灿灿的,像秋天画下的一个句号。
也像个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