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出去,她靠椅背上,瞅着天花板。办公室挺静,就空调出风口那儿有点儿微微的声儿。她忽然想起沈知意听不见这些声儿,沈知意的世界是彻底的安静,除了脑子里那些永远不停的轰鸣。
那些轰鸣这会儿在响不?沈知意在瞅啥?在想啥?会不会也偶尔想想她?
晚上六点半,林微雨离开公司。她没开车,走着去咖啡馆。秋天的傍晚挺美,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澄澄的,路灯刚亮起来,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
路过一家花店时,她站住了。橱窗里摆着一把白色的洋桔梗,挺素净,像沈知意喜欢的样儿。
她推门进去,买了那把花。抱着花接着往前走时,她忽然想起来自个儿不知道沈知意住哪儿——三年了,她连沈知意住哪儿都不知道。
可她还记得沈知意从前的习惯:喜欢白的,讨厌玫瑰,觉得百合太香,洋桔梗刚好。
到咖啡馆时,周叙白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靠窗户的位子,跟前搁着杯拿铁,瞅见林微雨手里的花,眼神暗了暗。
“坐。”他声儿挺平。
林微雨坐下,把花放旁边椅子上。
“给沈知意的?”周叙白问。
“嗯。”
周叙白安静了一会儿,端起咖啡喝了口。他手指头挺稳,可林微雨注意到他指甲边上有咬过的印儿——这是他打小的毛病,一紧张就咬指甲。
“微雨,”他放下杯子,“咱俩认识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林微雨记得挺清楚——妈介绍他们认识,正好是沈知意走后的第三个月。
“三年里头,我有干啥对不住你的事儿没?”
“没。你一直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为啥要退婚?”周叙白瞅着她,眼神里有不明白,也有受伤,“是我不够好,还是因为沈知意回来了?”
这话问得太直接,直接到林微雨躲不过去。她瞅着周叙白,这个温和、体面、哪儿都合适的男人,这个所有人都说“该结婚”的男人。
“因为我不爱你。”她总算说出这话,声儿挺轻,可挺清楚,“你挺好,周叙白,你真挺好。可我不爱你。三年前不爱,现在也不爱。”
周叙白脸白了。他低下头,瞅着杯子里晃荡的咖啡,好久没吱声。
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,有情侣在旮旯里低声说笑,有上班的在敲电脑。世界还好好转着,只有他们这旮旯,有啥东西碎了。
“那你爱沈知意不?”周叙白问。
“爱。”林微雨一点没犹豫,“三年前爱,现在也爱。就算她永远听不见,就算满世界都反对,我也爱。”
周叙白笑了,笑得挺苦:“你知道吗,我最眼红沈知意的不是她多能耐,是她能被你这么爱着。不管她变成啥样,都能被你这么死心眼儿地选。”
林微雨的眼泪掉下来了:“对不住。”
“不用对不住。”周叙白摇摇头,“感情的事儿没啥对错。我就希望……希望你这回能过得好。”
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,放桌上:“这是订婚戒指。还你。”
林微雨瞅着那个丝绒盒子,没动。
“还有,”周叙白顿了顿,“你妈那儿,我去说。就说是我这儿的事儿,我不想结了。”
“这不公平……”
“公平啥?”周叙白总算露了点苦哈哈的笑,“林微雨,爱情里头本来就没公平。你爱她,她爱你吗?你为她啥都不要了,她能为你干啥?”
这话像根刺,扎林微雨心口上了。
周叙白走了。风铃叮当响,门开了又关,灌进来一股凉风。
林微雨坐那儿没动,瞅着桌上那枚戒指,瞅着旁边那把白色的洋桔梗。窗户户外头暮色越来越深,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。
手机震了,是沈知意发来的:“明儿下午三点,聋哑学校。陈老师说孩子们想给他们画的‘声儿’看看。”
后头附了张照片:美术教室里,十几个孩子围着画架,每张脸上都笑得开花似的。沈知意站在他们当间儿,微微侧着头,日头照着她脸,那颗泪痣清清楚楚。
林微雨盯着那张照片,瞅了好久好久。
然后她打字:“我去。”
发出去。
抱起那把洋桔梗,她出了咖啡馆。晚上的风挺凉,刮脸上像小刀片儿。她抬头瞅星空——城市光害厉害,瞅不见几颗星星,就朦胧胧的月亮。
可她忽然想起沈知意说过的话:“声儿不一定非得用耳朵听。风刮过树叶那模样,雨点儿掉进水洼那纹路——这些,都是声儿的样儿。”
那爱呢?
爱是啥样儿?
大概是手语比划的道道儿,是素描画的线儿,是一把白色洋桔梗的样儿。
大概是明知道前头路难走,还是选了要往前走的胆子。
林微雨抱着花,往地铁站走。步子迈得稳,迈得定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
她要告诉沈知意,不管世界多吵吵,她愿意走进她的安静里。
不管往后多难,她选她。
就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