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住黄浦江边的高楼里，顶层。

林微雨是第一次来。门开了，里头一片寂寥的白——白墙，浅灰的地，灰沙发。唯一的颜色是窗外那条江，夜里的灯火碎碎地铺在黑沉沉的水面上。

“进。”沈知意用手语说，侧了侧身。

房子很大，也空。家具少得像是展厅。林微雨留意到没有电视，也没有音响——这些对沈知意确实没什么用。客厅当中摆了架画架，上面有幅没画完的水彩，淡淡的蓝，快要溶进窗外的夜色里去。

“坐。”沈知意指指沙发，转身往开放式厨房走，“喝水吗？”

林微雨点点头。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墙角那架书架上。上面没有书，全是素描本，一本挨一本，按时间排着。最边上那本封皮已经磨旧了，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——正是她离开的时候。

沈知意端着水过来，看见她的视线，用手语解释：“那三年的东西。”

“能看看吗？”

沈知意静了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林微雨抽出第一本。翻开，第一页是医院窗外的树，铅笔画的，线条有点抖。第二页是张空病床。第三页是输液架和墙上的钟，指针停在下午三点。

每一页都是静默的形状。没有声音的世界，只剩下影子、光、还有时间流过去的痕迹。

翻到中间，她手停了。那一页画的是咖啡馆，靠窗第三个座位，两只空杯子。日期是她们最后见面的第二天。

画底下有一行小字：“她说会永远爱我。可永远到底有多远？远到……连我喊她也听不见吗？”

林微雨的手指有点颤。她抬起头，沈知意正背对她站在窗前，肩膀绷得有些紧。

“对不起。”林微雨用手语说，喉咙发不出声。

沈知意没转身。她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头，然后做了个炸开的手势——耳鸣又来了。

林微雨放下本子，走过去。她不知道能做什么，只好停在沈知意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江上有游船慢慢驶过，灯光在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晃动的亮痕。

“疼不疼？”她用手语问。

沈知意摇摇头，手指却蜷紧了。她走回沙发边坐下，闭上眼睛，眉心轻轻拧着。

林微雨在另一头坐下。她看着沈知意没什么血色的脸，看着她抿紧的嘴唇，看着她一个人捱着那种自己永远没法真正明白的苦。这一刻她忽然懂了什么叫“永远隔着一层”——因为她永远没办法真的知道，那种在脑子里响个不停的轰鸣，到底有多折磨人。

但她可以陪着。

她轻轻站起来，去厨房烧水。找到茶叶罐，是沈知意以前常喝的白茶。泡好茶端回来时，沈知意睁开了眼睛。

“谢谢。”手语。

林微雨摇摇头，指指自己的耳朵，然后做出倾听的手势——我在听，用我的方式。

沈知意看着她，眼神很深。她端起杯子，热气蒙蒙地罩住了她的脸。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手语比得有点慢：“你今天不该来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会看见这些。”沈知意指指素描本，又指指自己的头，“看见真实的我。不是杂志上写的那个‘聋人CEO’，是这个……残缺的、有时候得靠药才能睡着的人。”

林微雨心里被刺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轻轻盖在沈知意的手背上。这次沈知意没躲。

“我宁愿看见真的你。”林微雨的手语很慢，但清楚，“也不要永远对着一个完美的影子。”

沈知意低头看着她们叠在一起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翻过手掌，轻轻握住了林微雨的。

手很凉。像她那个寂静的世界。

“微雨，”她用手语说，这是第二次这样叫她，“你现在走，我不会怪你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但可能会很累。我的耳鸣，我的脾气，还有我……”她的手势停了停，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
“你的全部。”林微雨替她说完，“我要你的全部。好的，坏的，完整的，不完整的。”

沈知意的眼眶红了。她别开脸，看向窗外。江上又有船过去，汽笛是无声的，只有光在黑暗里划出浅浅的弧线。

林微雨没催她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陪她一起看夜。时间一点点淌过去，茶几上的茶渐渐凉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沈知意转过脸来。她表情平静了些，像是风暴暂时歇了。

“帮个忙。”她用手语说。

林微雨点头。

沈知意起身，从书架最上层拿下一个木盒子。打开，里面好几个药瓶。她取出其中一个，倒了两粒白色的小药片，就着凉了的茶咽下去。

“安眠的。”她解释，“太吵了，睡不着。”

林微雨接过药瓶看标签——是强效的处方药，副作用写了一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