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厨艺不佳,糖色上得有点奇怪,他没看出来,放在嘴里才觉得味道不对。她知道他不喜欢吃甜口的菜,这是报复他呢。
小室的坐榻上,是他给她缝补的衣裳。沈安晏的绣工也一般,但好在比李凝心这个门外汉强一些,两个人对着针线捣鼓了半天,才摸到点门道。
他还记得李凝心看着他穿针走线,眼睛都亮亮的。
屋外的藤椅落了满身的花,在风中摇摇晃晃,天气好的时候,他们会躺在上面晒太阳,只是后来战事频发,再难有这样休闲的时刻。
在树荫下,她眯起眼睛享受光的样子,更像一只餍足的小猫,沈安晏支着头,不知不觉地就看了她很久。
在这里、厨灶前、床榻上……他们肆无忌惮地拥抱,亲吻,要把生命都在爱意中燃尽。亲了很多次。
她还不会换气,一边退一边把手抵在他胸前,他就停下来给她几瞬喘息的时间,复又追吻上去,让她再也无法逃脱。
记忆中她的身影愈发清晰,沈安晏脚步不停,走过小院的每一处,总觉得下一瞬她就会出现在某个转角,或是在浇花,或是蹲在台阶上发呆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没有。这里没有,那里也没有……巨大的无措和茫然席卷了他,目之所及,连她的痕迹都少得可怜,仿佛她从没在这里生活过。
李凝心来时干干净净,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,连一封信、一句话都没留下。就像一阵风,毫无道理地闯进他的生活,又毫不留情地离开,抛下他一个人。
沈安晏扶着门框喘气,血滴落在他脚下,就连素白的衣衫也被鲜红染得不成样子,他这才感觉到疼痛,从回忆一下跌落到现实中。
她死了。
她死了……
意识到这个念头,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,没入血色之中。那些一直以来被他死死压抑着的记忆全部冲进脑海中,叫嚣着把他瓜分蚕食。
漫天的火光中,她撑着剑,透过烈火的罅隙看向他,她对他说“不要忘记我”,她的身影化为碎片消散……
他拼命地奔向她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饱受折磨,走向死亡。
“那些妖都死了!”
“神仙显灵!我们得救了……”
后来的人说什么,他都听不清了。这场浩劫以一人的献祭告终,哪有什么神明临世,不过是他心爱之人舍命换来的五州安宁。
那段时日是怎么过的,他记不得了。很久以后才听江曜灵道,那时他简直像没有灵魂的躯壳,回了灵剑宗后也丝毫没有人情味儿可言,用雷霆手段整治了宗门。
当时有几个弟子由于他叛逃弑师一事,尚不服从,想挑起内斗,被沈安晏处刑,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。
饶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江曜灵,再回想起那个眼神,也不由胆寒。
“谁还想来和我打?说话。”
“打不过我,要么服从,要么死。”
沈安晏自己倒不惊讶会做出这些事来,唯一能驯服他的缰绳不在了,他做到这个份儿上,已经顾念着同门之谊了。
他又回了一次李凝心献祭的破庙。她死了,没有尸身,一片衣角都没留下,剑还立于地上,也许是感受到主人的离世,不断发出阵阵哀鸣。
他试着把剑拔出,未近身分毫便被灵力震开,沈安晏却没有停下的意思,谁劝都无用。
他红着眼,一遍一遍地去拔剑,又一遍一遍地被剑气击倒。道道伤痕渗出血,看上去狼狈不堪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不知过了几个时辰,还是几个日夜,时间的流逝对他已没有意义,剑似乎也被这份情谊感动,终于不再对他发起攻击,乖顺地任由他拔出。
灵剑宗平复修整之后,五州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,他蜷居在自己的寝殿,不见外人。
沈安晏开始时常做梦,梦中总能看见李凝心的身影,醒来后他饮下灵酿,又妄图让自己再昏睡过去,好贪得片刻于她相守的时间。
直至今日,他才敢重新回到云阳镇,和她一起生活的小院里。那么多的不甘、苦痛、欢愉、信任,那么多他和她的过往都在这里,他们本该如此,一起携手走到彼此的生命尽头。
可是她死了。为了天下苍生,为了五州安定,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留下所有的回忆,留给他执念和爱意,又轻飘飘地抛下他一个人走了。
骗子。
沈安晏在心底无声控诉,他跪在地上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他想,他从没跟她生过气,北域那次也一样,他怎么舍得跟她生气呢?他很好哄的,只要她回来,一切他都不计较。
院中空荡荡的,一时只有落叶飞旋的声音,青白的天空暗沉一片,细小的雪粒落了下来。
雪越下越大,堆满了他的发顶、眉间,不知跪了多久,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,痛对他而言变得稀松平常,即便凭借痛感,他也依然无法感觉到活着。
沈安晏的心,早随着李凝心一起,在那场熊熊大火中燃尽了。
她死了。
她怎么敢死?
他的誓言还没有兑现,他还没有和她合契,成为道侣,还没有带她游历五州。
他那么喜欢她,他要给她最好的以后,她怎么敢……怎么敢独自一人面对死亡?
不行,他不可能让她去死。
在大脑一片混沌之中,沈安晏抓住一个线索,眼中燃起了点点光亮,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运作,转瞬,他已经来到了南疆。
生灭门前,黄沙漫天,吹起他的血衣。沈安晏没有回头,任由妖鬼的黑气把他吞噬。
人死后都有灵,只要找到李凝心的灵,她就能活过来。
他要进幽冥司,他要找到她的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