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吹灭了烛火,钟罄殿渐渐地暗了下去,有一缕月光照在了她手中的纸鸢上,她忽然觉得心底被挖空了一块。
殿中有低语,断断续续、隐隐约约的。
“温尽光……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晏棠继位第三年的除夕,礼部照例将除夕宴安排在了宝和殿。
除夕当夜,宝和殿内,丝竹声声,烛火满殿。
晏棠高坐主位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。
左济坐在左首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见她将第十杯酒一饮而尽,终于忍不住起身,走到御案旁,躬身道:“圣君,喝酒伤身,还是少饮些好。”
晏棠抬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将空杯搁下。
左济正要再劝,礼部侍郎伍闲已趋步上前,满脸堆笑:“圣君,臣等为今夜除夕宴精心准备了一出歌舞,特请圣君赏鉴。”
晏棠懒懒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准了。
乐声一起,数十名舞者踏入殿内,皆着玄衣。
众人发现,舞者都是男子,晏棠漫不经心地扫着阶下,任他们跳着。
他们跳的舞并无新意,晏棠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疲惫,她闭上眸子休息了片刻,再睁眼时,一群玄衣舞者中忽然多了一抹月白色身影。
晏棠瞥了一眼那道月白色身影。
一眼后,晏棠并没有移开目光,她的目光随着月白色身影移动着。
人影晃动间,晏棠始终无法看清楚他的脸。
左济发现了晏棠的异常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他的位置离那道月白色身影更近。
看清楚那人的脸后,左济眸底闪过震惊。
“停。”晏棠突然开口道。
舞者停下来,齐齐地跪在了殿中央。
满殿寂静。
晏棠走下殿阶,绕着跪拜的舞者走了一圈,最终停在最末尾的那一抹月白色身影前。
她垂眸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男子缓缓抬起头,整张脸暴露在晏棠的眸底。
眉如远山,目光澄澈,眸底漾着春水般的温柔,唇边有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。
这张脸,与温尽光有七分相似。
晏棠的眸底划过惊愕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俯在她脚边的男子开口应道:“草民阿澈,参见圣君。”
他的声音清润极了。
三年来,这是晏棠第一次听到思念之人的声音。
“阿澈……”
晏棠微微弯腰,抬手勾起阿澈的下巴,凝视着他的脸,透过他的脸,她看到了另一张脸。
“从今日起,你留在朕身边伺候。”晏棠直起身,语气平静淡漠,“司祁,带他去换身衣裳,就住在……钟罄殿。”
“阿澈叩谢天恩。”
左济闻言立刻站起身,方才晏棠端详阿澈时,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有一抹失而复得的恍惚。听到她还要将阿澈留在钟罄殿,他心中便升起一股嫉妒的情绪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冷冷地看了阿澈一眼,随即拱手道:“圣君,此人来历不明,贸然留在身边,恐有不妥,还请圣君三思。”
晏棠转过头,微微挑眉,语气不悦:“朕留个人在身边伺候,还需要左卿首肯不成?”
左济喉结滚动,低声道:“臣不敢。”
晏棠没有再看左济一眼,只道:“礼部侍郎伍闲,赏。”
伍闲闻言,连忙走到殿中央跪下身子,语气激动无比:“臣叩谢天恩!圣君万岁万万岁!”
“朕乏了,众卿随意。”说罢,晏棠甩袖离开了大殿。
众臣齐齐起身躬身道:“臣等恭送圣君。”
司祁扶起还俯跪在地上的阿澈,“澈公子,请随我去钟罄殿。”
左济站在原地,眼底的悲伤盖过了恨意。
有大臣的话传入他的耳朵里。
“圣君怎么突然对一个戏子感兴趣了?”
“哎,大人有所不知,我方才瞧见那戏子的脸,与已故的仰灿质子有六七分相似。”
“此事从何说起?”
“圣君继位前,将仰灿质子温尽光养在宫中做面首,温公子生的好看,又懂得讨圣君欢心。”
说话的大臣叹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不过,三年前,圣君亲自带兵踏平了仰灿,温公子独自一人踏上仰灿城楼,被射杀了。”
“没想到,竟有如此渊源?”
“……”
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左济的耳中,他缓缓退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酒液辛辣,却盖不住胸口那股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