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济本想再喝几杯,但是他忽而想起,今夜他还有事要做,便放下了酒杯。
他走出殿门,一名侍从恭敬地递上一个食盒。
“大人,这是御膳房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。”
左济接过食盒,摆手道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说罢,他向前走去,渐渐消失在了黑暗的宫道里……
与其他地方的热闹喜庆不同,甫茗宫的大门前冷冷清清,只有两个侍卫守着。
左济到时,那两个侍卫都靠着门睡着了。
左济轻咳一声,两个侍卫连忙睁开了眼睛,迅速躬身道:“见过左大人。”
“除夕夜是与家人团圆的好日子,你们二人辛苦了,”说着,左济从腰间取出两锭银子,“拿着这些赏钱回家去,与家人过个好年。”
两个侍卫闻言,脸上满是喜色但是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银子。左边那人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左大人,您这都第几回了?小的们早就放心了。”
右边那人也跟着笑起来,语气熟稔:“是啊左大人,您每次来都拿银子,小的们都不好意思了,您尽管进去,我们替您守着,不必破费。”
左济微微一笑,仍将那两锭银子塞进他们手里:“既是放心,那这银子就当是除夕的压岁钱,拿着,回去给家人添件衣裳。”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这次没再推辞,利落地揣进怀里,齐齐躬身:“多谢左大人赏!大人心善,小的们记着呢。”
说罢,两人把门打开,然后极有眼色地往廊道两端退开几步,将门前这一方天地让了出来。
左济提着食盒进去后,两个侍卫把门关好后才离开。
左济才走到殿门口,还未推门,里面便响起一道女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
殿中人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左济推门而入,关好殿门后将食盒放在桌上。
殿内只点着三盏烛火,有些昏暗。左济恭恭敬敬地朝着美人榻上的人行了个礼。
“臣参见殿下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酒味飘进了屏风后。
榻上人坐起身,语气中夹杂着笑意:“你喝酒了?”
酒意消散了大半,左济连忙向后退了两步,垂下头,带着歉意道:“今日除夕,臣在席上多喝了几杯,冒犯了殿下,望殿下恕罪。”
榻上人轻笑两声后站起身,婷婷袅袅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左济身前,他慌忙后退两步。
“是呀,今日是除夕,本宫已经在这待了三年了。”
她说着,手自顾自地覆上额前的青丝,“左大人觉得,本宫今日这套衣裙如何?是不是很好看,很喜庆?”
左济垂着头,不敢抬眸半分,只虚虚道:“殿下金尊玉贵,自是好看。”
她又向前一步,“本宫命你抬起头来。”
他垂着头,声音愈发低下去:“微臣惶恐,恐会冒犯殿下尊颜。”
她笑了,笑声里一半是讥诮,一半是凄凉:“冒犯?本宫如今这副模样,还有什么可冒犯的?”
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左济喉结滚动,终于缓缓抬起头来。
平日里,她的脸与晏棠有三分相似,如今殿内烛火不过三盏,隐隐约约地,她的脸与晏棠竟达到了六分相似。
“圣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想叫她圣君,可她却向后退了几步,转了几个圈。
她一边转圈一边问他:“本宫的衣裙好看吗?”
昏暗的光影间,胭脂色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旋起,像一朵芍药,神秘美艳。
像她,真像她。她也爱穿红色。
左济神情恍惚,许久不曾挪开眼。
“好看吗?”晏玺的声音如仙又似魅。
左济回过神来,慌忙低头垂眸,结结巴巴道:“殿下……穿这身……很……好看……”
晏玺一步步走近他,笑魇如花,歪头看着他,忽然凑近了些:“左大人,你说……我那个好妹妹晏棠,今夜穿的是什么?”
左济向后退一步,不敢抬头半分,他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。
见他这副模样,晏玺又退回几步,“罢了,你不说本宫也知道,她穿着朝服,坐在宝和殿里受百官朝贺。”
她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而本宫呢?只能住在这幽深寂寥的甫茗宫里。”
左济听出她语气里的悲伤,连忙道:“殿下,您误会了,圣君是顾念你们之间的姐妹情谊的,这三年来,逢年过节,她都吩咐我为您送佳节菜肴。”
晏玺没有反驳,她知道左济说错没错,三年来,她虽被禁足在甫茗宫,可晏棠并没有让人为难她,吃穿用度都和从前一样,每每佳节,晏棠都会命左济来甫茗宫送吃食。
三年过去,晏玺自己也不知道晏棠到底要做什么?她究竟恨不恨自己?
晏玺收回思绪,望向桌上的食盒,笑道:“这次,给我带了什么菜?”
左济闻言走到桌边,慢慢地打开食盒,将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。
“都是殿下爱吃的,玉露团,琥珀莲子,乳鸽羹,鲤鱼炖冬笋……”
很快,桌子上便被一道道菜肴占满,袅袅热气升起,食物的香气很快就钻进了晏玺的鼻子里。
晏玺坐下,扫过桌上的每一道菜,“确实……都是本宫爱吃的。”
左济躬身道:“殿下,新春快乐,长乐未央。”
晏玺笑得温柔,“谢谢。”
“既如此,臣便不打扰殿下了,臣——”
左济的“先行告退”四个字还未说出口,晏玺便开口打断道:“左大人,留下来……留下来陪我吃完这顿饭可好?”
左济本应该拒绝的,可他看到了烛火下映照下她那张与他所念之人有六分相似的脸。
他无法忽视她眸中的希冀,他顿了一瞬,还是选择坐在了她的对面。
晏玺的脸立马绽开笑颜,品尝起面前的佳肴,还不时地往左济的碗里夹菜。
“臣谢过殿下,殿下不必如此……”
左济不敢直视她的脸,只得低头吃菜四处看,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:“殿下,臣再去点几盏烛火。”
“不必了,本宫就喜欢这样。”
左济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,晏玺突然开口道:“除夕夜,本宫高兴,应该喝些酒。”
说罢,她便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。
左济想她应该是要去拿酒,于是默默坐着等她。
不过两息,袅袅如魅的身影自屏风后走了出来,手中果然拿了一壶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