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这样担忧的。

可后日，松田阵平面无表情盯着前面驾驶座上两个人——他们还是一脸庆幸余生的表情。

松田警官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岩警官同期坑人的实力。

口鼻间弥漫着淡淡的、带着苦涩气息的迷药味，松田阵平闭着眼，睫毛安静垂落，刻意维持着昏迷不醒的虚弱模样。

粗糙的麻绳一圈圈勒紧他的身体，将他牢牢捆缚在轿车后座的座椅上，绳结打得又紧又死，显然是吃过一次亏后，这两人对他多了百倍的戒备。

副驾驶上穿黑色外套的男人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头瞥一眼，确认他的状态。

他们用药浸湿了棉布捂住过他的口鼻，剂量足以放倒一个成年男性，对一个六岁身形的孩子而言，本该是彻底昏睡、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。

但这些药对松田阵平没有太大作用，也许是体质改变的原因。

松田阵平自始至终都清醒着，意识冷静得近乎冰冷，他刻意配合着昏迷的姿态，任由对方将自己捆死。

他想趁着这个机会，顺着这条线，摸到黑衣组织更深的腹地。

从猫又的分身一那里实时传回的对话中，松田阵平发现那些人口中提及一辆开往藤泽的车辆必经之路，恰好穿过神奈川境内一段挨着便利店的沿海公路。

第二天早上送走嘱咐一大堆事情的松田丈太郎，松田阵平迅速换上轻便耐磨的运动鞋，压低帽檐，前往那段公路蹲守。

松田阵平蹲在堤坝斜坡的杂草丛里，运动鞋边缘沾满露水。六岁的身体视野很低，却能清晰地看见国道拐弯处那面凸面反光镜，所有从西而来的车辆都会在那里短暂现形。

他压了压棒球帽檐，就这样等到了晚上。

九点四十六分，那辆灰蓝色旧款丰田海狮出现在反光镜里。车速偏慢，右前轮能看到波浪形磨损痕迹，车顶天线弯曲成特定角度，车辆驶入应急路段停了下来。

副驾驶车窗降下半截，烟蒂被弹出来，在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弧线。

松田阵平屏住呼吸，直觉就是这辆车。

主驾驶的车门先打开，下来一位穿着黑色薄外套的男人，走到副驾驶与另一男人相谈。

松田阵平从包里拿出手机，他本只想拍下两个人的模样，却突然看见男人突然啐了一口，扔下烟快步走向车尾。

就连副驾驶的男人也陡然变了脸色，拉开车门走了下去。

只有松田阵平这个角度看得清楚，一个瘦小的身影滚落在地，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，额头淌着血，趁着两人没注意偷偷开了后车门冲向便利店的方向。

少年想，躲进便利店后面，躲开那两个人就能逃走，他再也不会送到那种地方。

可很快就被发现了，身后传来男人暴躁凶狠的怒骂，他不敢回头，甚至不敢看那些人是怎么追着自己的，他只凭着本能拼命往前跑。

膝盖传来钻心的疼，他跌跌撞撞地绕过路边堆成便利店后的垃圾桶，却在拐角处猛地僵住，一堵冰冷的高墙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近，死亡的阴影几乎要将他瘦小的身躯吞噬。

少年咬紧牙，直到尝到嘴里的铁锈味，他颤抖着伸手，抓起垃圾桶旁一根铁棍，因剧烈呼吸发疼的后背抵住墙壁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大不了死了。

他闭紧眼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逼近的身影狠狠挥下铁棒！

预想中的撞击感没有传来，铁棍只挥了个空，风声擦过耳畔。

他错愕地睁眼，才发现拦在自己面前的，根本不是那两个黑衣人，而是一个个子比他还要小、看起来不过六岁模样的小孩。

松田阵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目光甚至没有分给那根从身侧急速挥下、只差分毫就会砸中他头顶的铁棍半分。

他只是攥住男孩还在发抖的手腕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，将人推进了垃圾桶与墙壁之间的狭窄夹缝里。

“闭嘴，别动，别出声。待会儿找警察”

极低却异常安定的声音，在男孩耳边响起。

明明比他还小，片假字都说不清楚的年纪，声音瞬间压住了男孩濒临崩溃颤抖。

男孩被按在狭小的夹缝里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，垃圾桶的异味呛得他鼻尖发酸，可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加重，只能睁着满是泪水与血迹的眼睛，怔怔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。

松田阵平从他里接过铁棍冲了出去，那张尚且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，一瞬间少年只看见一片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决绝。

松田阵平微微偏过头，漆黑的眼瞳望向拐角处飞速逼近的两个黑影，神色静得可怕。

少年盯着他的脸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，额角的伤口不断渗出血丝，温热的液体蜿蜒滑落，在皮肤上慢慢冷却、凝固，感觉不到痛。

直到那两个人抱着人离开很久，他才敢出去，却失力跪在那根沾血的铁棍旁边。

那个替他的少年已不见踪影。

咸涩的海风卷着深夜的寒气，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路面。

海岸线早已被浓稠的黑暗吞没，只剩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礁石。

到了换班的时刻，便利店的自动门“叮咚”一声滑开，店员打着绵长的哈欠走出来，裹紧单薄的外套，还是被灌进脖子的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。

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柏油路上，拉得很长，随着他拖沓的脚步微微晃动，像另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