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月珩给他削制的盲杖。盲杖是用坚韧的翠竹制成,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,带着淡淡的竹香。
他虽然看不见,但耳朵微微动着,精准地捕捉着院内每一个声音——月珩晾晒药材时窸窣的脚步声,清和背诵药方时偶尔卡顿的读书声,宋老头捣药时规律的撞击声,甚至远处山林间归鸟的啼鸣,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他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、浓稠的黑暗。自他醒来后,便被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包裹。他想不起自己是谁,想不起自己来自哪里,眼前只有一片虚无。在遇到月珩之前,他像一个无根的浮萍,在黑暗中独自摸索,被人欺凌,被人驱赶,受尽了苦楚。
是月珩救了他,在他濒死之际,将他从冰冷的河边带回,悉心照料。她为他擦洗伤口,喂他汤药,在他被噩梦魇住时,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。她的声音温柔,气息干净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无边的黑暗。
从那时起,月珩就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唯一坐标系,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。他对她产生了强烈的雏鸟情结,全心全意地依赖她,信任她。任何人试图靠近,都会引起他强烈的敌意,唯有月珩的气息能让他平静。
月珩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来,脚步很轻,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但星星几乎在她踏入周身一丈范围时,就精准地“望”向了她的方向,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焦点,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。
“喝药了。”月珩的声音很柔和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。她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,看着他乖乖喝下。这药是宋老头特意为他调制的,用来消散脑中的淤血,希望能让他恢复视力和记忆。
喝完药,星星将空碗递还给月珩,依旧保持着那个“仰望”的姿势,对着月珩的方向。他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得像一座雕像。但月珩能感觉到,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自己身上,像一只失去母兽、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崽,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。
月珩起初觉得他可怜,后来觉得他有趣——这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人,像个影子,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。再后来,这份感觉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牵挂。
她至今记得,她第一次试着独自上山采药,怕带着他不方便,便趁他坐在院中发呆时,悄悄离开了。可她刚走出二里地,就听见背后有踉跄的脚步声。一回头,就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追来,脸上、手上都沾着泥土,还带着几处擦伤,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石块绊倒。
月珩赶紧跑回去扶住他,他立刻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空洞的眼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,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。
“别担心,我只是上山去采药,不是要走。”月珩连忙握住他的手,轻声安抚道。
她给她拍掉身上的泥土,又从背篓里拿出伤药,小心地给他上药。看着他手上、胳膊上的擦伤,月珩有些心疼:“腿上有没有受伤?以后不能这样了,很危险知不知道?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不肯放开月珩的手,力道大得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不见了。月珩后来才知道,他是凭着敏锐的嗅觉和听觉,一路追来的。那些伤,都是追她的时候摔的。
从那以后,月珩便不再轻易离开他的感知范围。而他,也仿佛认定了她,无论她去哪儿,他总能凭借那超凡的五感,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不打扰,只是固执地跟着。
“像个生怕被抛弃的流浪小狗。”月珩有时会笑着对宋老头说。
宋老头只是捋着胡须,目光深邃地看了星星一眼,淡淡道:“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认作母亲,是本能。他将濒死时救他、照顾他的人当作唯一的光,是执念。此子心性坚韧,执念既生,怕是至死方休。”
月珩觉得,这一切等他恢复记忆自然就不会那么粘她了。至于现在,有这么一个沉默的、全心全意依赖她的人在身边,让她在这片茫然无措的失忆世界里,找到了一点被需要、被锚定的感觉,也挺好。
她看着他安静的侧影,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心中微动,开口道:“总得有个名字叫你。既然你总是跟着我,像夜里唯一能看到的那颗星星……以后,我就叫你‘星星’,好不好?”
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给他取名字。过了片刻,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空洞的眸子,似乎朝着月珩声音的方向,努力地“看”了一眼,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。
于是,他便成了“星星”。
这日,月珩要去城里给人看诊。星星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拿着她的行医箱,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守护的雕像。月珩走过去,自然地接过行医箱,对他笑了笑:“走吧。”
星星点了点头,默默地跟在她身后。
见他二人要出门,拴在门口的驴子嘶叫一声,眼神期盼地看着月珩。这驴子是之前月珩救了一个“假死”的老人后,对方硬塞给她的。
当时那老人只是闭过气去了,旁边的人以为他死了,便抬着他往家里赶。月珩恰好路过,看出了端倪,几针下去就把老人救醒了。在场的人众多,都以为她有起死回生的本事,纷纷称她为“神仙”。那老人的家人感激涕零,硬是将家里唯一的驴子送给了她,说是让她出诊时能省些力气。
月珩推辞不过,便收下了。这驴子通人性,平日里也很乖巧,就是偶尔有些小脾气。
“你在家好好休息,等回来给你带吃的。”月珩走到驴子身边,摸了摸它的头,轻声说道。
驴子嘶叫出声,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,似乎在说:“我要出门,我要出门。”
“哦,想出门啊?”月珩笑了笑,“可你又驼不了两个人。还不如让清和带你出去。正好他今天要上山采药,况且他多轻啊。”
驴子立刻摇了摇头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显然是不愿意驮清和。
清和在一旁收拾药篓,见了这一幕,啧啧称奇:“月姐,你还真能和驴子聊上啊?你真能听懂它说什么?”
月珩一笑,故意逗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听懂呢?它说不愿意带你上山,嫌你麻烦。”
“嘿,这驴子!”清和不服气地嚷嚷道,“我给你喂了多少胡萝卜,你居然还嫌弃我?等着,我去找个苹果来,看你干不干!”
看着清和跑去找苹果的背影,月珩和星星相携着离开了院子,朝着城里走去。
因着“起死回生”的名声,如今城里的一些富商权贵也会来请月珩看诊。对于这些人,月珩谨守宋老头定下的规矩,并非有求必应。若是为富不仁、作恶多端之人,即便给再多的钱,她也会拒绝。
这次请她看诊的,并非城里的富商,而是万花楼的翠如姑娘。翠如姑娘是万花楼的头牌,色艺双绝,性子通透,之前月珩给她看过一次病,两人聊得颇为投缘。
月珩带着星星从万花楼后门进去。白日的万花楼总是格外安静,少了夜晚的喧嚣与浮华,多了几分寂寥。但有时也会很吵,比如有新的姑娘被卖进来的时候。
“新货”,这是万花楼里对刚被卖进来的姑娘的称呼。月珩虽然同情她们的遭遇,但自知能力有限,不会逞能。就好比她在外义诊,看诊免费,但很少施药。她给贫苦人家看诊,能用针灸的尽量用针灸,要开方也都是斟酌几番,将药方中的某些昂贵药材改成便宜一些的替代品,尽量减轻他们的负担。
她不是第一次来万花楼,自也见过那些刚被卖来的女子是如何哭闹、反抗,又如何被龟公们打骂、驯服的。
今日恰巧又见到这一幕。几个凶神恶煞的龟公,压着一个年轻姑娘到院子里,将她绑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鞭子,狠狠抽打下去。与以往不同的是,这姑娘竟是一声不吭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满是倔强,没有丝毫屈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