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书房内，沉香袅袅。
欧阳震背对着南音，望向窗外一株百年玉兰。听完南音的禀报，他久久未语，手指缓缓摩挲着腕间一串墨玉佛珠。
“容貌恢复了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是，与大小姐一般无二。”南音垂首道，“少城主已带她去了云华院。”
欧阳震转过身，脸上竟露出一抹真切笑意——那笑意从眼底漫开，连眼尾细纹都舒展开来：“好，甚好。”
南音微怔。他跟随城主多年，知晓这对父女关系素来疏离。因着一些隐情，欧阳震对这个女儿虽不算苛待，却也从未如此喜形于色。
“城主……”南音斟酌道，“大小姐当时被抛尸乱葬岗，伤势之重，本绝无生还可能。如今不仅活着回来，还失了记忆、习得一身医术，实在……匪夷所思。”
欧阳震走到紫檀案前，提起狼毫，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“月”字。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
“匪夷所思？”他轻笑一声，搁下笔，“南音，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人所说？”
南音眼神一凛：“天外之魂，异星降世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欧阳震目光深远，“她此番‘死而复生’，恐怕正是为着某种目的而来。”
他走到南音身前，压低声音：“她既以‘月珩’身份归来，便让她做月珩。至于她身上的秘密……我们终究能查清楚。”
南音心中震动，面上仍恭敬道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去吧，”欧阳震摆摆手，“好好照顾大小姐。她想要什么，都给。”
南音离开后，欧阳震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密室。他打开石室大门，在夜明珠照耀下，缓步走下台阶，来到一处地下寝宫。
就见寝宫中央放着一副水晶棺椁，里面躺着一个女人。她静静躺在里面，好似睡着了一般。
欧阳震低喃，“璃儿，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……”
云华院中，秋棠正艳。
月珩站在廊下，看着庭院里那架秋千——绳索已换新，木板擦拭得光亮，仿佛昨日还有人坐在上面轻荡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坐这秋千，”欧阳朗站在她身侧，声音温柔，“总要我推得高高的，说像要飞起来。”
月珩伸手轻触秋千绳，脑海中倏然闪过破碎画面：蓝天、笑声、身后少年带笑的催促……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却见星星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外。
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——不知从何处寻来的——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夕阳余晖落在他肩头，明明还是那张脸，眉眼却凝着一层寒霜，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月儿，”他走进院中，目光扫过欧阳朗，最后定在她脸上，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月珩看到他眼中那丝祈求，终是不忍。
月珩转头与欧阳朗道：“欧阳公子，我先与星星回去商量一下。”
月珩和星星回到客院，两人在桌前坐下。
她看着星星倔强的面容，不由想到这三个月的相处时光。明明时间不长，她却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了。
指尖微蜷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玉盒，递到他面前：“这是龙血竭，能助你彻底恢复。你……打算何时服用？”
星星接过玉盒。指尖相触的瞬间，月珩下意识想缩回手，却被他轻轻握住。他的手很凉，带着薄茧，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“什么时候回去？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顿，十分执着。
月珩其实早想好了，“若你现在服用龙血竭，你恢复了我就走。若你打算以后再服药，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。”
尽管恨不得现在就走，但为了这一路的安全，以及欧阳朗这个变数，星星选择喝了龙血竭再走。他没有注意到月珩说的是我，而不是我们。
“现在就喝，明天我们就一起走。”
月珩只觉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，泛起细密的疼。她早知有这一天，可真当他毫不犹豫说出“现在”二字时，仍觉得喉头发堵。
他就这么急着想起一切，离开她吗？
“好。”她抽回手，转身时衣袖轻颤，“我去熬药。”
小厨房里药香弥漫。
月珩守着红泥小炉，看着瓦罐中汤药翻滚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想起星星刚被她救回时的模样——浑身是伤，眼睛空洞，却总在她靠近时，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偏头。
那时他看不见，却总能精准地感知她的存在。
“月儿，”欧阳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需要帮忙么？”
“不必。”月珩没回头。
门外静了片刻，才又传来他低沉轻柔的嗓音。
“月儿，你记住，不管你作何选择，我都会支持你。”
脚步声渐远，月珩知道，欧阳朗的所有关心爱护，都是对欧阳月的。
她将熬好的药汁滤入瓷碗。浓褐色的药汤热气蒸腾，氤氲了她的眼。她端着碗走出厨房，却见星星就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，正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。
“药好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星星转身接过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。月光初上，映得她侧脸莹白，长睫低垂，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灰的影。
他一饮而尽。
药汁苦涩灼喉，却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，迅速蔓延四肢百骸。
床榻上，星星闭目凝神，感觉那股热流如解开重重枷锁，冲向灵台——
天山之巅，风雪狂啸。
欧阳震的剑光如惊雷劈落，他挥掌相迎，两股气劲交击的巨响震得耳膜欲裂。
崖石崩裂，他失足坠落，冰冷的雪水灌入口鼻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挣扎着爬上岸，力竭昏死。
再醒来时，有人正扯他腰间玉佩。他抬手去挡，额角却传来剧痛——
石头砸落的闷响，鲜血糊住眼睛。
脚步声远去，他躺在河边，像条被抛上岸的鱼。
两日，饥饿、寒冷、疼痛。
意识涣散时，他听见有人说：“看，那瞎子还没死。”
有人笑：“晦气，离远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