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渐散,小院里一片狼藉。满地黄叶混着碎石断木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。
月珩站在院中,望着星星缓缓收回手。少年指尖微蜷,周身凌厉的气息正逐渐收敛,可那双眼睛——曾经映着星河,如今却只余寒潭——仍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。
“进去说吧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些许,却依旧透着疏离。
月珩点点头,引他走进西厢房。这是她暂住的客室,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,窗边小几上散落着未收起的银针与药杵。
院中,欧阳朗握剑的手紧了紧,终究没有跟进去。他就站在原地,等他们谈完。
两人在桌前坐下。隔着一方木桌,距离这样近,月珩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,以及那双曾盛满依赖、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星星……”她下意识唤出口,随即想起他已恢复记忆,或许不该再这么叫了。她勉强笑了笑,“还不知你本名叫什么?”
萧无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萧无妄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平静:“方才在院中,有些话未说尽。”
月珩静待下文。
“这数月,多谢你的照料。”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,“救命之恩,疗伤之德,萧某铭记在心。”
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远山:“我出身北地,自幼居于天山无尘宫。那里虽严寒,却有雪峰秘境、千年冰泉,于医者修行或有益处。你若不嫌,可随我同往。”
他没有提宫主的身份。
月珩心头一动。原来星星来自无尘宫,难怪武功那样高。
可他说“随我同往”,不过是为了偿还“救命之恩”。
酸涩如细藤,悄然缠绕心脏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萧公子好意,月珩心领。”她抬起眼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你也知道,我还需炼制回天丹,如今两味主药已得,只差最后一味。仙云城事了,也该进山采药了。”
一句“萧公子”,让萧无妄感到些微不适。他径自忽略这陌生的感觉,眉头轻皱:“你一个人进山?”
月珩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一个人也可以。”
萧无妄沉默地注视着她。晨光从窗棂斜入,映亮她半边侧脸,那双向来清澈的眼中,此刻盛着某种他看不分明的执拗与决绝。
他忽然开口:“你先随我回天山。待我处理完宫中事务,便陪你进山寻药。”
月珩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他这是急着还清恩情。她心中苦笑,摇了摇头:“不必麻烦萧公子。日后若月珩有所求,公子能施以援手便好。”
一股淡淡的燥意涌上心头。萧无妄快速扔下两个字:
“随你。”
说罢起身离去。
月珩望着眼前的茶水,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心口那点酸楚终于蔓延开来,化作一片空茫的凉。
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星星恢复记忆,变回萧无妄,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少年,本就不该存在。
只是,她原以为至少……能成为朋友。
欧阳朗见萧无妄离开,缓步走了进来。
“月儿?”他在月珩身旁坐下,“出了何事?”
月珩收敛神色:“没什么,星星恢复记忆,要回去了。”
欧阳朗早打听过星公子的事,知他是月珩所救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:“无妨,月儿,你还有哥哥。哥哥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这抚头的动作莫名熟悉——记忆里仿佛也有人这样轻抚过她。一股暖流缓缓淌入心间,月珩望向欧阳朗,自然而然地唤道:
“哥,你真好。”
听到这一声“哥”,还有这句熟悉的话,欧阳朗心潮起伏。从前,每当他给月儿带了好吃好玩的,她总会这样甜甜地说:“哥,你真好。”
一字不差。
欧阳朗眼眶微热:“只要月儿高兴就好。”
仙云城外三十里,竹林深处。
萧无妄负手而立,面前跪着两名黑衣男子——正是无尘宫左右使,无极与无念。
“参见宫主。”二人声音难掩激动。
“起。”萧无妄抬手,“宫中如何?”
无极沉声禀报:“自宫主失踪,几位长老暂代宫务,一切尚稳。只是天山脚下近来有不明势力窥探,似与欧阳家有关。”
无念接道:“属下已加派人手戒备。宫主,您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萧无妄打断他,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仙云城方向。
夕阳西下,那座巍峨城池在远山映衬下清晰可见。他想起月珩为他熬药的身影,想起她指尖的银针,想起海棠树下她轻声唤“星星”的模样。
也想起方才静室中,她垂着眼说“我一个人也可以”时,那倔强又孤单的神情。
心口某处,隐隐作痛。
“宫主,”无极低声道,“可要属下查查那位月姑娘的来历?她与欧阳家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无妄收回目光,声音冷硬如铁。
他想起回来之前,本想与月珩告别,却见欧阳朗与她有说有笑,将行李搬去了云华院。他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,听欧阳朗一样样为她介绍院中陈设的来历,又张罗着要为她添置新物。
月珩听着听着,觉得眼前景象莫名熟悉,甚至有零碎画面闪过。她心中怪异,对欧阳朗说:“哥,我马上要进山采药了,不必添置新的。”
“好,那便等你回来再说。正好这几日我也无事,届时陪你进山。”
月珩想了想,点头应下。
萧无妄在暗处看着,听到欧阳朗陪她进山,不自觉地捏紧了拳,转身离去。
回忆至此,他望向北方,玄衣在风中翻飞:
“回宫。”
无极无念对视一眼,不敢多言,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