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。
夜囵的头像出现在中央。
他的数据页面要简洁得多,但有一组数据被标注了醒目的红色标记,那是一段能量波动的记录,发生在第二场考试的后期。
波动的峰值远超普通战士的极限,频率也完全不同。
那段波动的形态,和进体局情报部门档案里记载的“夜氏血脉觉醒”案例,一模一样。
公孙烈华的目光移向屏幕边缘的另一组数据。
那是谢辞的出现记录。
时间、地点、能量波动特征,全被考场系统完整地记录了下来,谢辞针对夜囵的每一次施法,每一句话,都被精确地标注在时间轴上。
公孙烈华沉思了一会。
她抬手,再次切换画面。
这一次,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头像。
左边是游舟,右边是来自西区分局的顾业。
它们并排悬浮在屏幕中央,旁边是双方的基因序列分析数据,那些复杂的碱基排列方式、与正常人类基因不符的未知片段、被标注为“异常”的检测结果等等,几乎一模一样。
公孙烈华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。
序列中特殊的碱基对,在屏幕的暗色背景下泛着微微的蓝光。
它们的数据和进体局最高权限档案库里,那份尘封已久的文件【霍氏基因原始实验记录】,完全对得上。
两个。
同一批新人里,有两个霍氏基因携带者。
公孙烈华靠在椅背上。
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。
敲门声响起。
不轻不重,节奏很稳。
不是犹豫的、试探的敲法,也不是急促的、有什么事要汇报的敲法。
是很自然的、家里人敲门的那种感觉。
公孙烈华的目光从三维影像屏上移开,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,密密麻麻的数据、泛着蓝光的基因序列、游舟和顾业并排的头像,瞬间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公孙伯原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,介于公事公办和家里人之间的状态,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是下属,走进来的时候,就成了哥哥。
进来后,他顺手把门带上,然后将保温袋放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两个保温盒,还有一个装汤的小罐子。
“还没吃吧?”
公孙烈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公孙伯原也没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把保温盒一个一个拿出来,在茶几上摆好,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“你嫂子炖了汤,说你这几天加班多,得补补,有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份豆豉蒸鱼,鱼是她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,说是很新鲜。”
公孙烈华看着茶几上那些逐渐摆开的饭盒,“替我谢谢嫂子。”
公孙伯原把最后一个饭盒摆好,直起腰,转头看着她,“光谢不行,你得吃。”
“我等会儿吃。”
“等会儿?”公孙伯原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哥哥的味道,“上次你说等会儿吃,等了一个半小时,汤都凉透了,上上次你说等会儿吃,等到半夜,你嫂子第二天发现饭盒原封不动带回来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站在公孙烈华旁边,姿态不像下属,倒像是来收作业的,“现在就得吃。”
公孙烈华抬起头,看着自己哥哥那张和平时在局里微表情完全不同的脸。
在局里他不仅是业务部1队队长,还是业务部的部长,她的得力下属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。
现在,他就是个担心妹妹不好好吃饭的哥哥。
“我还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,从中午到现在,你就没吃过东西。”
公孙烈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(爱告密的秘书啊)
公孙伯原拉了一把椅子过来,在茶几旁边坐下,把保温盒的盖子一个一个打开。
红烧排骨的酱香、豆豉蒸鱼的鲜嫩、清炒时蔬的清甜、炖汤的浓郁香气,全都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。
他把筷子拆开,放在饭盒旁边,抬头看着公孙烈华。
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: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吃。
公孙烈华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自己哥哥那张认真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家人血脉压制下,她站了起来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了筷子。
茶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,茶壶旁边有一小罐茶叶,盖子没盖严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,公孙伯原给自己泡了一杯。
就不给妹妹喝了。
怕她再喝晚上得肝了。
公孙伯原边喝茶边道,“妈前几天打电话来了。”
他看到妹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你半个月没给她打电话。”
公孙烈华:“……忙。”
公孙伯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无奈,也有一点心疼,“忙也得打个电话,她不会耽误你太久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公孙烈华沉默了几秒,点头。
公孙伯原换了个话题,“上周末我带孩子去看爸妈了,老爷子最近迷上了种菜,阳台上摆了一排箱子,种了小番茄和辣椒,天天浇水,盯着看,长个虫子能心疼半天。”
公孙烈华回想了一下:“他以前不是最讨厌种花种草?”
“那是以前,现在退休了,闲不住,妈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箱子,比上班还积极,小番茄长得不错,红彤彤的,摘了一小筐非让我带回来。”
公孙伯原比划了一下那筐的大小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,“你也知道爸的性格,干什么都要较真,还查了很多资料,什么光照、施肥、病虫害防治,研究得比专业农民还细。”
他们的父亲以前也是进体局的职工。
不过职位没那么高,也就是在档案部门管理着十几个人。
公孙烈华听着,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点。
公孙伯原又喝了一口茶,继续说,“妈让你有空回家看看,她给你织了一些纯手工的羊毛线衣服——那玩意现在在古董市场价格都翻十几倍了。”
“我说现在又不冷,她说先织着,等你冬天总能用上。”
“毛线颜色她选了半天,最后挑了个米白色的,说你穿那个颜色好看。”
公孙烈华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。
她妈妈倒不是进体局的,就是一名普通的高中老师。
“还有你上次给她买的那个按摩仪,她天天用,用完就给你嫂子打电话,说她闺女买的好用,说得你嫂子都吃醋了。”
公孙烈华默默地听着。
她才二十八岁就当了局长,外人很多人质疑,也很多人羡慕,但只有她跟她家里人知道,她为此付出了多少。
几乎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。
公孙伯原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,“你嫂子最近在研究新菜,说是要参加社区的美食比赛,上周做了个糖醋排骨,甜得齁嗓子,两个孩子倒是吃得欢,我吃了一块就喝了两杯水。”
“她还非让我夸,我夸了,她又说我敷衍,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说这人,让人夸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平时这位业务部部长跟其他同事、下属,话没那么多,也就只有面对妹妹唠家常的时候,输出不断。
他是想让妹妹的生活,不完全都被工作淹没。
公孙烈华终于接话了,“嫂子做的菜本来就好吃。”
“那也得看什么菜,”公孙伯原笑了,“她做的红烧鱼是好吃,炒青菜也好吃,就是别碰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“上次做什么分子料理,折腾了一下午,端上来我愣是没认出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两个孩子看了一眼就跑了,跑去厨房自己煮泡面。”
公孙烈华听着,也没忍住,笑了。
“两个孩子最近在学校表现还行,姐姐这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一,弟弟的作文比赛拿了个奖,你嫂子高兴得不行,说暑假带他们出去旅游,问你去不去。”
公孙烈华摇头,“应该没空。”
公孙伯原当然也知道妹妹是没空的,他顿了顿,又轻轻说了句,“别太累了。”
四个字说得很随意。
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但公孙烈华知道,哥哥不是随口说的。
公孙伯原看向办公室窗外那一片深蓝的夜空,“你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,工作是做不完的,该休息就休息,该吃就吃,该回家就回家看看。”
他没有提“那个名字”。
没有提那个人。
但他知道,妹妹这么多年没结婚,不是没有原因的,有些事,她不说,他就不问。
他只是看着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,心疼。
灯光照在公孙烈华的脸上。
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。
“在其位,谋其政,坐在这个位置上,总要多做一些事。”
公孙伯原没有反驳,他太了解自己妹妹了,知道她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,就是不想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。
公孙烈华已经吃饱了,她从唠家常模式,很自然地转化为局长模式,“……最近其他几个分局,不太安稳。”
公孙伯原的表情微变。
从“哥哥”切换成了“下属”。
“西分局那边上个月申请增加编制,理由是辖区进化体犯罪率上升,我批了一部分,没全批。”
“他们不是很满意,最近还是在私下招人,名义上是‘临时聘用’,不走局里的编制。”
公孙伯原皱眉,“这是违规的。”
“对,但监管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总局也不太好直接整顿。”
“东分局那边,最近在搞一个什么‘精英计划’,从下面抽调了不少好手,名义上是培训,实际上那些人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原岗位了。”
“被抽调的那些人,有几个原本是要分配到我们这边的,”公孙伯原的声音沉了一些,“我说怎么迟迟没下文。”
公孙烈华点头,“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,先把人占住,等你这边缺人了,再说是你能力不够、留不住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