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附近不远的一个老大爷，突然看到从游舟包里掉下来了一只笔，滚到他脚边了，捡起来一看，上面印着进体局的标志。

游舟接过笔，说了声谢谢，但没回答大爷的问题。

他想到了端木更新的考场，想到了他给他捡笔那一段情节。

“他会是未来的副局长，”顾业替游舟回答，“而我会是未来的局长。”

老大爷：“……”

现在年轻人的精神状态，真自信啊。

到了总局那一站，两个人一起下车，出站的人流顺着通道往外涌，顾业走在游舟旁边，步伐不急不慢，像是已经习惯了游舟的节奏。

从地铁站出来，沿着那条种着绿化带树的人行道走几分钟，就是进体局的大门，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。

游舟远远地看到了一辆银灰色的车。

……端木更新的车。

它正从另一条路上拐过来，速度不快，车窗关着，看不清里面的人，但车游舟认得。
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步，又偏了半步，不动声色和顾业拉开了一小段距离，刚好从“并排走”，变成了“一前一后”。

这样从远处的视角来看，他们就像是碰巧走在一起的陌生人。

游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
顾业注意到这个变化，他也看了一眼端木更新的车子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银灰色车刚好驶了过来，减速，准备拐进停车场。

车窗玻璃反射着晨光，看不清里面。

游舟低着头刷卡进门，脚步没停，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，等进了大门，他才发现自己的背脊有一点僵。

他放松下来，加快脚步往食堂走。

顾业没有跟上去了。

嘴叼，不吃食堂。

*

等游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有点意外地发现，鹿葵已经坐在了她自己的工位上，面前摊着一个最新上市的汉堡套餐，正边吃边低头刷着终端。

听到游舟走进来，她抬起头，嘴里还嚼着东西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，“你来了？”

游舟“……”
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
鹿葵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才能爬起来，能多睡一分钟绝不多起一秒，踩着点到办公室是常态。

早到这种事，从来不是她的风格。

“昨天崇明联系我了，”鹿葵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，“他让我今天上午去一趟暗杀部，他跟季瑶要给我特训，说是法师和刺客两个方向的东西都可以教教我，让我看看能不能开发点新技能。”

她裂开嘴笑，“是你帮我找的他们吧？”

游舟没说话。

鹿葵表情认真，“崇明都告诉我了，他说你那天在食堂特意找他们说的，让他们教我，游舟，你真的太够意思了。”

紧接着，鹿葵从她的工位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超大礼盒，从她费劲拿出来的样子看，盒子里应该装满了东西，很重。

她把它抱起来放在游舟的桌上，打开盖子，“噔噔噔噔噔噔——来，你看看。”

游舟看了一眼，里面全是零食。

鹿葵开始往外掏东西，“这个，五香牛肉，之前一起吃饭，我注意过，你爱吃；这个，脆海苔，有次开会你坐在我旁边，我拆了一包，你看了好几眼，你以为我没注意到？我注意到了。”

“这个，蜂蜜核桃仁，之前你在果园帮忙，带回来一袋核桃，你吃的是蜂蜜味的，别的味碰都没碰。”

“还有这个……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
游舟：？

（这么细节的吗）

“你只是外表看着淡人，内里很热心啊。”

游舟：“……”

他最后没有拒绝这些零食，毕竟都是自己爱吃的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谢啥，吃完了有需要再说，我用券买的，优惠不少呢，”鹿葵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早餐，“那我走了，崇明他们还在等着。”

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游舟一个人，他点开局内网登录界面，输入账号密码，桌面弹出来几条未读消息，都是宣传部的宣传稿子，没什么要紧的。

没过一会，夜囵也来了。

他脸色不太好，眼圈下面有两道青灰色的阴影，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，看来昨晚又熬夜了，他走到自己工位，沉沉靠在椅背上，活死人感有点重。

游舟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夜囵脸上。

那张脸上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，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皱痕，像是一直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情。

自从住到金逸家之后，夜囵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。

倒不是金逸家的居住环境和提供的寝具不好，是他自己内心被太多事情困扰了。

那座跨海高架桥、金发少年，那句“囵，忘了我吧”，还有那些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——它们不会因为换了一张床就消失。

游舟犹豫了一下。

他拿过自己的背包，取出了一个游戏机。

是之前夜囵送给他那台，包装还在，塑封也没拆，边角整整齐齐的，和之前夜囵在万娱递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且说他收到之后，看过一次价格，查过二手网站的行情，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卖。

现在他觉得，也许是该拿出来了。

他走到夜囵工位旁，将游戏机盒子轻轻推了过去，夜囵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，目光落在盒子上，认出来了。

“……还没拆封，你最近缺钱的话，拿去卖了，应该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夜囵表情有点怪异。

（到底是什么人能忍住让游戏机吃灰？）

他伸手把那个盒子拿了过来，“……是不好玩？”

游舟摇头，“我用不上。”

夜囵的手指摸到盒子背面的封口处，那里的塑封膜有一道压痕，是出厂时就有的，刚好够手指扣进去，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压痕轻轻一划，塑封膜裂开一条缝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
游舟：“……”

他想提醒夜囵，塑封拆了在二手网站就等同于折旧了。

夜囵把塑封膜整个撕下来，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内衬，游戏机嵌在中间的凹槽里，旁边是一根充电线和一沓薄薄的说明书。

夜囵把游戏机拿出来，按下侧面的电源键。

屏幕亮了，进体局的网络需要认证，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终端扫了一下二维码，认证通过。

然后是注册页面，用户名、密码、邮箱。

夜囵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。

游舟看着他，“你——”

“送给你就是让你玩的，”夜囵头也没抬，“你不用替我担心。”

游舟的话被堵回去，他看着注册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，屏幕上跳出“激活成功”的提示。

夜囵把游戏机从桌上推回来，推到游舟手边，屏幕还亮着，桌面上是系统默认的壁纸，用户名那一栏是游舟的名字。

“谢了，兄弟，它卖了也不能解决我目前的财务问题，你留着玩，钱的事，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
游舟没再说什么。

把游戏机放进了抽屉里。

刚坐下来，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响了，他们都收到了任务中心发布的信息：【紧急协助通知：请业务部2队游舟、夜囵于今天上午十点前到达档案部，协助整理文件】

*

总局的档案室在办公区最隐秘的位置。

藏在某个很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
游舟和夜囵按照终端上的导航走了快十分钟，经过了好几道需要刷脸的门禁，又拐了四个弯。

走廊越来越窄，灯光从明亮的白光变成了昏黄的暖色，地板也从大理石变成了某种吸音的复合材料，脚步声踩上去就消失了，像是被地板吞掉了一样。

最后一道门禁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

表面没有任何标识，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感应区。

夜囵把终端贴上去，感应区亮了一下，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，门缓缓向两侧滑开，露出一条更窄的走廊。

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，木质的，看起来和前面那些金属门格格不入，门把手是铜的，磨得发亮，像是被很多人握过。

游舟推开门，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混合了纸张、墨水和某种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糊气息，像是老式图书馆里那种陈年的书卷气，但又掺着一丝刺鼻的、类似塑料燃烧后的化学味。

夜囵站在门口，皱着眉吸了吸鼻子，“什么味儿？”

“电子害虫。”

一个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。

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从高大的书架间绕出来，他大概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。

工作服的袖口磨得发白，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，还有一把小型的电子检测仪，屏幕亮着，上面跳动着一些数据。

“我姓刘，是档案室的管理员。”

老刘伸出手，看到自己手上的黑灰，又缩回去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然后才伸过来。

夜囵握了一下。

游舟也握了一下。

老刘的手很干燥，指节粗大，指尖有厚厚的茧。

那是翻了一辈子书磨出来的。

他带着两个人往里走。

档案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，一排排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，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档案。

纸质的，电子介质的，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某种透明的薄膜，卷成一卷一卷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
最老的档案装在透明的真空盒里，盒子上贴着标签，字迹已经褪色了。

最新的则是薄如蝉翼的数据片，插在银灰色的读取槽里，指示灯偶尔闪烁一下，像是还在呼吸。

“这边走。”老刘把他们带到了南面的角落。

那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，书架歪歪斜斜，好几排架子上的档案明显被移动过，有些散落在地上，有些半挂在架子上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