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和坦克这种双进化方向,在进体局不是没有先例,但太少了,刺客需要速度、敏捷、爆发力;坦克需要耐力、防御、承受力。
两种方向对体质的要求几乎是相反的。
正常人很难同时进化出这两种方向,除非——
但这问题涉及隐私,也不太礼貌。
佐菲和他没熟到那种程度。
算了,游舟继续往自己的宿舍楼走。
反正都在一个局里,总会再碰到的。
*
关上宿舍门的那一刻。
佐菲长长呼出了一口气。
这时她才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戴了一整晚的面具,终于可以卸下来了。
客厅里窗帘拉着,外面路灯的光透过薄纱渗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,她没有开灯——比起光亮,刺客在黑暗里待着更舒服、放松。
她换了鞋,把包放在桌上,把那两份调查问卷取了出来。
问卷本身的问题设计没有任何问题,不涉及任何能从答案中提取游舟和夜囵隐私的可能。
真正关键的,是纸张。
谢辞把问卷递给她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。
她看到纸张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,像水面下的暗涌,一闪就没了——那是谢辞在往纸张里注入自己的能量。
他把问卷放进她手里,说了一句,“让他们亲自填。”
当游舟和夜囵填写问卷的时候,手和手臂肯定会直接接触纸张,而残留在纸张上的谢辞能量,会读取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。
那些东西会被储存在纸的纤维里,等她交回去,谢辞就能提取出来。
佐菲想起了谢辞当时说的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调查游舟和夜囵。”
“但没办法,谁让你身上没有霍氏基因,也没有夜氏血液?”
说这话的时候,谢辞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惋惜,像在看一件没有完成的工艺品。
“你知道的,你是个失败的实验品。”
“没错,你是有刺客+坦克双进化方向,但如果实验没有失败——”谢辞的声音很轻,却也很打击,“——你应该是五项全能。”
她羡慕游舟。
尽管他目前还没有彻底激活霍氏基因,未来五项全能的趋势在那儿摆着,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。
现在还不够亮,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迟早会亮透。
而她呢?
【失败品】这三个字像烙铁,从实验室里被带出来之后,就一直在她身上烫着。
洗了澡,佐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
白漆刷得很均匀,连一道裂纹都没有。
但她看到的东西,比裂纹深得多。
那是她很小的时候。
……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“国家”,什么叫“战争”,只知道每隔几天就要搬家,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帐篷搬到另一个帐篷。
搬家这件事对她来说。
就跟别人家换床单一样频繁。
有时候是半夜被大人摇醒,迷迷糊糊地被抱起来,塞进一辆颠簸的车里。
有时候是白天,太阳很晒,她跟在大人后面走,脚上的鞋子磨破了,脚底起了泡,但她不敢停。
因为停下来就没人等她了。
她记得有一段时间住在一个山坡上。
说是房子,其实就是一个用塑料布和树枝搭起来的棚子,旁边还有十几个差不多的棚子挤在一起。
远远看去,像一堆被风吹散了的垃圾。
棚子外面挖了一条沟,下雨的时候水会灌进去,大人说是用来挡什么的——挡人还是挡东西,她不懂,她只知道每次下雨,棚子里就全是泥。
她的被褥湿了,晾不干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冷得缩成一团,把自己卷成一个虾米,但还是冷,冷到骨头里。
那时候她有一个布娃娃。
是隔壁阿姨用一块旧布缝的,里面塞了些干草,娃娃没有脸,但她很喜欢,每天抱着它,跟它说话。
说得最多的一句大概是,“今天也没饿死,真好”。
有一天搬家的时候,她把娃娃忘在棚子里了。
车开出去很远她才想起来,她回头看,那个棚子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点,混在山坡上的树丛里,分不清哪个是棚子哪个是树。
她没哭。
大人说哭会吵到别人。
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:不要有太喜欢的东西。
因为太喜欢的东西,带不走。
还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。
那时候她大概六岁,跟着一群人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,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有一个铁皮桶,桶上系着绳子。
大人把桶扔进井里,摇上来,水是浑的,要放很久才能喝——
放多久呢?
大概放到你忘了自己在等这杯水的时候,它就清澈了。
有一天她在井边玩,趴在那圈矮矮的井栏上往下看,看到了自己的脸在水里晃。
水很深,黑黑的,看不到底。
她的脸在水面上碎成好几块,又合起来,又碎掉,像一个永远拼不好的拼图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有人把她拉起来,骂了她一顿,说掉下去就上不来了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掉进井里,水很凉,很黑,她在水里往下沉,沉了很久,一直没到底……
后来这个梦成为了她噩梦的常驻素材。
跟连载漫画似的,隔三差五就更新一集。
后来那个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,有的走了,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有一天,几个穿制服的人来了。
他们没有发食物,发的是一种薄薄的卡片,上面印着字,还有一张她的照片。
照片很小,黑白的,她的脸挤在框里,头发乱糟糟,眼睛睁得很大。
穿制服的人说,有了这张卡片,就可以去一个叫“安置点”的地方。
那里有房子住,有饭吃,还有学校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学校,但她记得那天晚上,院子里的人都很高兴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对着那张卡片看了又看,翻来覆去地看,好像多看几遍,卡片上的字就会变多似的。
她坐在角落里,把卡片贴在胸口,觉得那里暖和了一点。
那是她第一次觉得,也许以后不用再搬家了。
……
安置点的学校非常落后,属于最底层的资源。
那是一排灰色的平房,屋顶铺着石棉瓦,有些地方缺了角,下雨的时候会漏水。
教室里的桌子是旧木板的,凳子是几条长条凳,坐上去吱呀响。
佐菲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。
课本摊开,但她没在看。
窗外是一块空地,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一个用破布扎的球,跑得满头大汗。
那球的形状介于圆形和不规则形之间,踢起来的方向连牛顿都预测不了。
她来安置点已经两年了。
两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:认字、算数、知道了繁星的很多地理知识,知道那张卡片叫“身份证明”。
这些东西在来安置点之前,在她的世界里都是不存在的。
在山坡上的棚子里,佐菲只是担惊受怕地活着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没有未来,只有今天。
学校里偶尔会来一些外面的人。
他们站在讲台上讲话,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,什么“进化体”、“觉醒”、“特殊能力”……大部分孩子听不懂,佐菲也听不懂。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。
那些来讲话的人,每次都会在教室里走一圈,看每一个孩子的脸。
看得很专注,像是在寻找什么——比如,垃圾堆里翻找还能用的零件。
谢辞来的时候,是初春。
安置点的树刚发芽,嫩绿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,大概是整个安置点最像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颜值高得跟周围人不是一个图层。
这个男人站在讲台上,没说话,只是看着底下这些孩子。
佐菲在看窗外那个破布球,球被一个男孩踢飞了,滚到空地边上,没人去捡。
谢辞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转过头。
这个男人很高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往下,看到了她握着笔的手指。
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乱七八糟,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之前在井边被桶沿刮的。
谢辞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,移回她的脸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佐菲。”
她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谢辞点了点头。
没再问别的。
第二天,学校的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,是谢辞。
他坐在老师的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,看着她走进来,对她说了一句话,“你愿意跟我走?”
佐菲没说话。
“我可以培养你,让你变成更好的人,你会变强,不用担心饿肚子、没地方住。”
“你会变成那种,怎么说呢,能保护别人的人。”
佐菲站在办公室门口。
鬼使神差:“……好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相信一个人的话。
但后来的事,她不怎么愿意想。
*
谢辞带她离开了安置点。
那辆通往另一个深渊的车开了很久,车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,从山变成荒地,又从荒地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。
车停下来的时候,佐菲以为到了什么地方。
但推开车门,看到的是另一扇很大的金属门,表面连一个把手都没有。
谢辞走到门前,把手掌贴在门面上。
门亮了,往两边滑开。
门后是向下的楼梯,佐菲往下看了一眼,楼梯的尽头看不到里面有什么。
谢辞已经走进去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跟上。
实验室在地下很深,楼梯往下走了很久,久到佐菲以为要一直走到地心去。
门开的时候,她闻到一股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这在后来成了她最熟悉的味道之一,闻到就会条件反射地紧张。
谢辞带着她经过了一条走廊,两边是门,一扇接一扇,都关着。
门上有小窗,玻璃是磨砂的,看不清里面。
偶尔有一扇门打开,有人走出来,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双眼睛。
那些人看到她,像看到一件被搬进来的新家具。
谢辞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门开了,里面是一个大厅,很多人走来走去,手里拿着东西:夹板、仪器、透明的管子、装着液体的瓶子。
他们的行动很有规律,像是在执行一套早就定好的程序。
谢辞走到一个主管模样的人面前,说了几句话。
声音很低,佐菲没听清,但从主管点头的频率来看,大概是“交给你了”之类的意思。
那个人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夹板,在上面写了什么。
谢辞回头看了佐菲一眼,对那个人说:“重点观察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