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又点了点头,目光从夹板上移到佐菲身上。
目光像看一组编号。
佐菲站在那里。
手拘谨地垂在身体两侧。
后来她才知道。
“重点观察”是什么意思。
……
第一天,她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。
手脚被金属扣绑住,怎么挣都挣不开,头顶有一盏灯,亮得她只能闭着眼睛。
有人在她胳膊上扎了一根管子,冰凉的液体从管子流进去,顺着血管往上走。
走到肩膀,走到胸口,走到胃里。
胃开始拧来拧去般疼。
她咬着牙没出声。
旁边有人在说话,听起来像从水底传上来的,“心率一百四……血压偏高……继续观察。”
……
第五天,她站在一个房间里。
房间很小,四壁是白的,没有窗户,地上画着一个圆圈,她站在圆圈中间。
对面还站着一个人,比她高出一个头,脸上是很麻木但阴冷的表情。
那个人冲过来。
拳头打在她肚子上,她弯下腰,胃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,被她咽了回去。
那个人退后,等她站直,又冲过来。
这次是肋骨。
旁边有人在记录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“反应速度合格、耐受力良好。”
……
第十二天。
她被带到一个更大的房间。
里面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,其中一个像棺材,她躺进去,盖子合上,眼前一片黑。
耳边开始有持续的嗡鸣,大到她的头骨都在震,身体开始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烧。
她的手抓着身下的垫子,指甲陷进去,垫子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盖子打开的时候,灯很刺眼。
有人把她拉出来,她站不住,跪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地面上,又是一声响。
旁边有人在说话,“……数据正常……过会继续。”
*
第三十二天。
她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那个“东西”躺在床上,它曾经是人,她知道——有手、有脚、有头。
但位置不太对了。
手长在肩膀下面不该长的地方,腿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头歪着,脸上的皮肤不是皮肤的颜色,是一种灰白的、像纸一样的颜色。
有人在她身后说:“这是上一个实验体,失败了。”
佐菲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……
第六十六天。
她也在床上躺了很久。
那时她刚刚被激活天赋,身体出现了强烈的排异反应,一直在发烧,一会儿冷,一会儿热。
被子湿了干,干了湿,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放在火上烤,反复循环。
没人来看她。
只有送饭的人把饭放在门口,敲两下门就走了。
……
第二百二十天。
她站在谢辞面前。
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翻了一页,语气里带着满意,“你的数据不错,比预期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已经麻木了。
“知道为什么选你吗?”谢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因为你有韧劲,被损耗的速度慢。”
她听懂了,不是因为她聪明、有潜力。
是因为她经得起折腾。
别的实验体用几次就坏了。
她能用更久。
……
【狂野进化】——
谢辞是这么叫的。
区别于霍氏进化中注射物主要从植物身上提取,狂野进化的注射物主要从动物身上提取。
更本能,更野性,当然也更危险。
谢辞站在佐菲面前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。
针管里的液体像掺了铁锈的暗红色,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看起来就不太正经。
“如果成功,你就会进化为五项全能进化体,同时拥有法师的精神力、刺客的速度、射手的精准、战士的力量和坦克的防御。”
佐菲躺在手术台上,四肢被金属扣固定。
她看不清谢辞的脸,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。
再后来的事,她的记忆是碎的。
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下去,裂成很多片,每一片都还在,但拼不回去。
那种“疼”没有具体位置。
它无处不在。
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容器,里面灌满了滚烫的、会咬人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从脖子流进去,顺着血管往四肢走,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烧。
金属圈被她挣得哗哗响。
手腕上的皮肤磨破了,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,滴在手术台上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她数着那些声音。
数数能让她不去想别的。
她记得有人在实时播报数据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……心率一百八……体温四十七度……血压测不到……”
谢辞的声音很近,就在她头顶,“第二阶段推进。”
然后是另一针液体灌进来。
“要停了,指标不行。”
谢辞的声音没有波动,“继续。”
……
佐菲睁开眼睛的时候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身上的管子少了一些,但还有几根没拔,四肢的金属圈解开了,手腕上裹着纱布,上面的血已经干了。
“……五个方向只激活了两个,刺客和坦克,其它三个没反应……”
“……排异反应很严重,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……”
两个,不是五个。
佐菲的身体只能容下两个进化方向,另外三个在进来的路上就把她的身体当成了敌人。
拼命地打,差点把她打死。
她活了下来。
但身体里有些东西被那场仗彻底打坏了,修不好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叫“后遗症”。
她的能量系统不稳定,像一台永远调不准的钟,走着走着就会快一点或慢一点。
快的时候浑身发烫,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;慢的时候冷得发抖,裹三层被子都没用,冷到牙齿打架。
谢辞的药能让她继续活命。
每天一颗,一次给半个月的量,装在那种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瓶子里。
药费是替他做事。
不管她愿不愿意。
……
卧室里,佐菲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。
终于,她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*
第二天一早,游舟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佐菲。
她走在他前面,速度很快。
……算了。
他打消了跟上去的念头。
西分局那个顾业倒是不见人影了,游舟照常一个人走向地铁,等上了车,刚把背包换到另一只肩上,终端震了一下。
是金逸的消息:【早上别去食堂了,直接去技术部找童鸢,你之前说想见那个幽灵公主的事,帮你问了,她只有今天早上有空】
游舟回了一个字:【好】
*
技术部在局里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。
经费充足,单独占着一栋楼。
之前因为陈文辉的缘故,游舟来过一次,但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栋建筑。
这会儿看过去,楼横着铺开,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金属巨兽。
外立面是一种极细的金属网,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蓝,网格悬浮在离墙面大概一拳的距离,偶尔有风从缝隙里穿过去,网面会轻轻波动一下。
这让整座建筑充满了灵动感。
进入正门时,游舟被一道机械臂拦住。
臂身上嵌着一块屏幕,显示着一行字:【技术部访客请登记】,旁边有个手掌大小的感应区。
游舟把终端贴上去。
屏幕闪了一下,弹出一行绿色的字:【游舟,业务部2队;来访目的:会见童鸢】。
下面还有一个按钮,写着【确认】。
他点了一下,门禁朝两边滑开,露出了里面的前台大厅。
前台工作人员应该是刚到工位,嘴里打着哈欠,台面上放着一份刚打的早餐,还冒着热气。
看到有访客,对方状态秒切。
早餐被塞到台下看不到的地方,哈欠被咽回去,嘴角挂上了一个标准化的微笑,“……业务部的,找童鸢是吧。”
游舟点头。
“她在六楼,电梯在那边,要刷卡——”前台拿起对讲机,说了句,“有个业务部的上去找童鸢,放行。”
电梯在大厅最里面,旁边没有按钮,只有一个刷卡区。
游舟把终端贴上去,门开了,里面也没有楼层按钮,他站进去之后,轿厢自己开始上升,速度很快。
等电梯门滑开的时候,游舟愣了一下。
没有墙,没有隔断,没有走廊,甚至没有门。
整层楼是一个超大平层,倒也不至于很空旷,里面堆了不少杂乱的东西的。
几台看不出用途的机器,十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,数百张散落的图纸。
像一个还没开始布置的展厅,或者一个刚搬完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。
有轮子滚动的声音传到游舟耳中。
童鸢从落地窗那边踩着溜冰鞋滑了过来,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扎成两条彩辫,挺酷的。
这位才八岁的天才儿童法师非常受到技术部重用,还专门给她批了一层楼做办公室。
如此待遇,大概相当于给一个高中生配了一整栋教学楼当自习室。
快滑到游舟面前的时候,童鸢轻轻转了个弯,轮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稳稳地停在了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记得你,”童鸢的声音很清脆,“第一场考试的时候,你站在人群里,帅得很突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