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舟:“……”
他回忆了一下那会的初次见面。
这小女孩站在场馆中央,身后是全息屏幕,用奶声奶气的童音说自己是考官,宣布考试规则。
反差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主持公司年会。
没等游舟回应,童鸢脚下一蹬,溜冰鞋往旁边滑了半步,转过身朝落地窗的方向指了指,“你还没吃早餐吧?”
游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落地窗旁边摆着三个多层推车。
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。
第一辆车上是面包区:可颂、吐司、贝果、牛角包……旁边有黄油和果酱。
第二辆车上是热食区:蒸笼盖子没盖严,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,游舟闻了闻,带着面食的甜香。
第三辆车上是喝的:豆浆、牛奶、蔬果汁。
童鸢踩着溜冰鞋滑到推车旁边,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两张折叠椅,用脚一踢,椅子展开,稳稳落在地上。
她拍了拍椅背,转头看游舟,“我跟你一样是法师,食量大,来,一起。”
正好。
游舟没客气,走了过去。
童鸢伸手拿了一个可颂,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像一只存粮的仓鼠,“坐啊,别站着。”
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技术部的天才法师,就是个八岁贪吃小孩。
游舟坐下开始进食。
他刻意放慢了速度,怕童鸢不够。
童鸢边吃边伸手去够一壶橙汁,胳膊不够长,椅子往前滑了一下,差点没坐稳。
她嘟了嘟嘴,抬起另一只手,手指轻轻一勾。
橙汁壶自己飘起来了,壶嘴微微倾斜,橙汁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准确地落进她面前的杯子里。
她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安静了。
开始闲聊,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这层楼很奇怪?”
游舟:“比较空。”
“空就对了,我布置幻术场景的时候,需要很大的空间,墙会挡着,柱子会碍事,所以这一层什么都没隔。”
她嘴里还有食物,话说得有点含糊不清,“技术部领导一开始说要给我隔个办公室出来,我说不要。”
“他们说那客人来了怎么办?我说客人来了就站着,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后来他们就没干涉了。”
童鸢本身性格挺活泼的,还有点调皮。
大概是因为太聪明了,聪明到跟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去,只能自己找乐子。
游舟看着这个空旷的、没有一面墙的大平层,想象童鸢一个人在这里滑着溜冰鞋,随手造出一座城、一片海、一个废墟,再随手把它们收走。
她的造幻能力在局里目前是排第一的,据说新型考场现在都由她设计。
游舟跟成年人都聊不来,更别说一个八岁女孩,他顿了顿,直奔主题。
“幽灵公主这会儿在哪儿?”
童鸢把手里的早餐放下,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。
“她一直被我封在一个结界里,那是我专门为她做的,很小,也很安静,不会刺激到她。”
“她大部分时间不记得自己是谁,就只是飘在里面,但那天在考场里见到你之后,她开始说一些杂乱的话。”
“你激活了她一部分记忆。”
游舟回忆了一下,“那天在考场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不是你做了什么,是你身上有什么。”
童鸢盯着游舟看,目光里有观察,但没有敌意,“你的能量波动,应该和她印象里的某个人很像,这让她的记忆封印开始有了裂痕。”
她站了起来,“我等会制造一个入口让你进去,结界里面不大,你进去就能看到她,别在里面待太久,她状态不稳定,时间长了可能会影响你。”
接着,童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透明的玻璃珠,里面有光在转,像一颗小星球。
她把珠子放在掌心,双手合拢,周围的光开始变化,等再打开的时候,掌心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光线连着。
光线最后在她掌心里凝聚成一个圆形的、发着淡金色光的门。
门很小,只有拳头大,悬浮在她双手之间缓缓旋转。
她把手往前一推,那扇小门飘出去,落在游舟面前的地面上,开始变大,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门的边缘是流动的光,像水在玻璃板上淌。
游舟试着推开,看到里面是一片深沉的、安静的灰。
童鸢让他放心,“你进去吧,她就在里面,”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“我有事得出去一趟,你结束了呼叫我终端,我能感应到,到时候再放你出来。”
她踩着溜冰鞋往后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游舟一眼,“她现在状态还行,不过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,你别吓到她。”
说完,她转身滑走了。
游舟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感应了一下,没察觉到什么危险,他跨步走进了光门。
结界里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均匀的、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灰白色光线,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柔光箱。
但游舟能看到,不远处有一片地方的光是正常的。
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,走了大概几十步,灰色的雾开始变薄,像有人把一层纱帘慢慢拉开,露出后面的东西。
一大片绿色。
属于原始森林的生机勃勃。
巨大的蕨类植物横在面前,叶子宽得像小船,边缘卷曲成漂亮的螺旋,每一片叶子背面都密密麻麻地长着孢子囊。
游舟:“……”
他绕过了那棵蕨类植物。
周边有很多棵树,树干上爬满了苔藓,中间还夹着很多蘑菇。
做成烧烤应该很香。
风一过,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在半空中转圈。
游舟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,这藤蔓比他的手臂还粗,缠在一棵巨大的红豆杉上,绕了好几圈。
他在这些繁茂的植物中,凭借直觉寻找目标。
终于,看到了森林中央那一小片空地。
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,周围长着极小的兰花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、像刚切开的新鲜黄瓜的味道。
游舟:“……”
他想起了昨天吃的黄瓜味薯片。
空地正中央,两张藤条吊床一高一低地挂着。
吊床的藤条比较细,但编得很密,两端系在两棵古老的银杏树上,系法很随意,像是随手打了个结就不管了。
风吹过来,吊床晃晃悠悠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而在高一点的那张吊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幽灵公主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,面料垂感很好,从吊床边缘垂下来,几乎要拖到地上。
头发散开披着,很长,发尾几乎碰到地面,在风里轻轻飘,画面很唯美。
游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。
犹豫要不要打扰别人休息。
幽灵公主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,挡住眼睛,另一只手垂在吊床外面,无意识地放松着。
她在晒太阳。
虽然这结界里没有真太阳,但有一团柔和的、暖黄色的光悬浮在她正上方,那团光缓缓地自转,把光均匀地洒在她身上,把她那件灰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顿了七、八秒,游舟还是决定打扰一下。
他走近那张吊床,近距离看到了幽灵公主,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封印了几百年的怨灵,更像是睡着的圣女之类。
“呃,那个,”游舟清了清嗓子,“你好,方便说几句吗?”
幽灵公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像刚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一样,转过头。
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,游舟想起第一次在考场里见到她的样子——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雾,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片空旷的安静。
她看着游舟。
游舟看着她的瞳孔慢慢聚焦,她的嘴角开始动,弯成了一个很浅的弧度,那是见到了认识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笑容。
“霍先生,”幽灵公主的声音很轻,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来了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游舟摇头,“我不是霍先生。”
幽灵公主脸上那抹浅笑凝固了,她慢慢坐起来,吊床晃了一下,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,专注地看了游舟好一会。
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,从肩膀移到手,再从手移回脸。
来回看了两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游舟有点不自在。
但他也没躲。
“你不是他,”终于,幽灵公主再开口,“不是。”
然后她靠回吊床上,叹了口气,随后抬起手,把那团悬浮的光拨到一边,光球委屈地晃了晃,缩到角落里去了。
光线暗下来,森林里的绿色跟着褪了一层,像有人把饱和度调低了一档。
“你确实不是他。”
“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们的眼神都很安静……但……你的安静是空的,像刚洗干净的杯子,什么都没有装过,霍先生的安静是满的,装了太多东西,满到溢不出来,所以看起来是空的。”
幽灵公主收回手,在吊床的边缘轻轻扶住,“你太年轻了,经历也很少。”
游舟不否认。
对比那位“霍先生”,他只是个刚参加工作的法师菜鸟。
“只是你们身上的气息,非常相似。”
“你也是被注射过的,对吗?”
这问题游舟没法回答。
被注射过……他没印象。
幽灵公主把腿收起来,在吊床上盘腿坐着,袍子在膝盖上堆成一团,她把被她赶到角落里的光球又勾了回来,放在膝盖上,像抱着一只猫。
“你要问我什么?”
“现在就问吧。”
“如果在这里待太久,童鸢那个小丫头又要唠叨了,她上次说我在结界里搞出瀑布太吵,影响她做实验……瀑布才三层楼高,声音还没她溜冰鞋响。”
游舟没有急着问那些关于霍先生的事。
他对幽灵公主本身也是好奇的,“你最开始是什么人?”
幽灵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,光球趁机从她膝盖上滚了下去,她没管它。
“我来自几百年前,那时候繁星已经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星球了,但一些偏远的地方,还是很落后,比如我们部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