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部落?”
游舟对这个词的理解停留在历史课本的插图里: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,头上插着羽毛,脸上画着花纹,手里拿着长矛追野兽。
“对,但不是那种围着草裙跳舞的,我们部落的人穿衣服,也种地、养牲口,逢年过节会放鞭炮——虽然是走私进来的,炸得不太响,但热闹。”
“我父王是酋长,他特别喜欢篝火,逢年过节要烧,打猎打到大猎物要烧,下雨要烧,出太阳也要烧。”
“有一年干旱,他连着烧了七天篝火求雨,把部落旁边那座小山头都烧秃了,雨没求来,倒是把隔壁部落的人引来了,以为我们在搞什么战事演习。”
游舟想象了一下。
一个穿着兽皮袍子的酋长,站在烧秃的山头上,对着隔壁部落的探子大喊“我们是在求雨不是要打你们”,那画面莫名有点好笑。
“你们部落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四百多,住在一条河的拐弯处,三面环山,一面靠水,房子是木头和竹子搭的吊脚楼,下面养家禽,上面住人。”
“我们部落靠山吃山,山里有药材、野果、瀑布。”
“河里有鱼、虾,和那种很笨的、用手就能捞上来的螃蟹。”
大概是太久都没人跟幽灵公主聊天了,她输出很多,“……日子不算富裕,但饿不死。”
“我们部落的人手巧,会用竹子编各种东西,筐、篓、席子、帽子,还有一种能发出声音的竹哨,吹起来像鸟叫。”
游舟没有打断她。
既然他有求于人要问事情,那得让人先把分享欲释放完。
“那你们靠什么活?种地?”
“种地,也打猎,偶尔搞点小手工。”
“山里有一种矿石,黑不溜秋,磨成粉泡在水里,能染出一种很深的蓝色,洗不掉,晒不褪,部落的女人用这种染料染布,做出来的衣服拿到山外面的镇上去卖,能换不少钱。”
“有一年有个商人从大城市来,看到我们的蓝布眼睛都直了,说这是‘天然矿物染料,环保健康,国际流行’,当场要签合同包销。”
“我父王很高兴,请人吃了一顿烤全羊。”
“商人吃得很满意,临走的时候说回去准备资金,过两个月就来。”
“但后来再也没来过。”
“我父王等了半年,天天站在寨子门口望,望得脖子都长了,最后得出结论,那人是骗子,骗了一顿烤全羊就跑路了。”
见游舟明显是在耐着性子听,幽灵公主道,“那个骗子的事,是个铺垫,他让我父亲从此之后对外人都很提防,心态上也越来越封闭了,以至于——”
至于什么她没说。
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部落有一棵神树,长在寨子后面的山顶上,树冠大得能遮住半座山,树根从山顶一直扎到山脚的河底,像一条一条蛟龙。”
“在它的庇护下,周围长了很多植物。”
“都具有很神奇的药用效果。”
随着幽灵公主回忆越深。
画面在她脑海也越来越清晰。
……
以下用第三人称讲述。
一开始,它们只是在部落里自产自销,谁家被野兽咬伤,谁家有人摔断腿,谁家孩子发烧了,都会去对症下药采摘几株。
部落里的人习惯了,不觉得有什么稀奇,就像人天天吃米饭,不会觉得米饭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。
但传到外面不是这样。
先是隔壁部落的人来走亲戚,回去一传十十传百,说幽灵公主的部落有神药。
后来,更远的部落也来了,他们骑着马,赶着牛车,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交换物——兽皮、兽骨、彩色的石头、很甜的果干。
酋长来者不拒,但给不给药,要看病情。
他有一套自己的诊断方法:让病人伸出舌头,他看一眼,说“能治”,或者“没救了,回去准备后事吧”。
其实他什么医术都不懂,全凭巫师在帘子后面打暗号。
咳嗽一声是“能治”,打喷嚏是“没救了”,打哈欠是“我再想想”。
慢慢地,部落的名声传出了森林,传到了有火车和电报的大城市。
有人称部落是“药谷”,有人说这里有“神草”,有人说这里的巫师能起死回生。
各种夸张说法满天飞,连酋长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“我们就是种了几棵草,怎么就成药谷了?”
他嘴上谦虚,但每次有人慕名而来,他都穿得整整齐齐,站在部落口,腰挺得很直。
可那些人,他一个都没放进来。
不是他小气,是那些人来的时候,阵仗太大了。
有的带着成箱的金条,有的带着穿制服的保镖,有的带着翻译——他们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谈生意的。
要买部落的神奇植物。
要签“独家代理协议”。
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拎着一只皮箱,皮箱打开全是合同,一页一页的,字小得像蚂蚁。
他坐在酋长面前,讲了整整一个小时,从市场经济讲到品牌建设,从品牌建设讲到上市融资。
酋长听得云里雾里,最后问了一句,“你们能给我们部落通电?”
对方愣了一下,“电?这不在合作范围内。”
酋长:“那你们能给部落修条路?下雨天全是泥,运药不方便。”
对方:“……这个可以后续再谈。”
酋长站起来把合同推了回去,“等你们能通电修路了,再来谈。”
部落人问,“那么多钱,为什么不收?”
酋长眼光长远,“收了他们的钱,部落就不是我们的了,到时候他们想种什么种什么,想采多少采多少,那些药草会被他们折腾死的。
但那些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来。
有的坐轿子,有的骑马,有的开车。
酋长将他们一律挡在部落外面,客客气气请他们喝茶,再客客气气送走。
直到有一天,他来了。
……
游舟注意到,幽灵公主说到这里的时候,眼睛里出现了光。
……
那是个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公主坐在一颗高树上,对着夕阳的景色发呆,看着远处的时候,视野里突然闯入了一个青年。
他长得很俊美,与部落所有其他男子都不同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背着一个深色的背包。
他的鞋子、裤子全都沾着泥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但他的脸很干净——气质也干净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温和的光晕,他不像之前那些外人一样拎着皮箱、带着合同、趾高气扬。
才第一面,公主就对他产生了好感。
部落的守卫将青年抓了起来,酋长审问,“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青年尴尬地笑了笑,“我迷路了,能在你们这里借住一晚?”
酋长半信半疑。
他见过太多打着“迷路”旗号来蹭药的。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
青年往身后指了指,“翻过那座山,顺着河走了两天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找实验原料,我是个科学家。”
酋长对“科学家”这个词没什么概念,在他认知里,世界上只有几种人:种地的,打猎的,采药的,打铁的,织布的,还有巫师那种跳大神的。
“科学家”听起来……可能和巫师差不多。
酋长终于点头,“住一晚,明天天亮就走。”
青年松了口气,“谢谢。”
对他一见钟情的幽灵公主很直接地走上前来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青年也很直爽,“霍华。”
“科学家是什么?”
霍华想了想,“就是……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人。”
“那你可以找巫师,”公主指了指部落里面巫师的竹楼,“她知道世界是怎么运转的。
霍华又笑了,“那我改天去请教她。”
……
当晚,他被安排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吃饭。
这是部落里每天的日常,太阳落山之后,大家端着碗聚在空地,边吃边聊。
今天的菜是竹筒饭、烤鱼、野菜汤,还有烤红薯,酋长让人多添了一双筷子,把霍华安排在他旁边坐下。
部落里的小孩都躲在大人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霍华。
之前来的那些外人,都有点歪瓜裂枣,但霍华长得好看,性格也很随和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了很多现代化玩具,孩子们从最初的害怕,到后来伸手、触碰,最后完全放飞,玩得很开心。
幽灵公主坐在酋长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竹筒饭,饭已经凉了,一口没吃。
她在看霍华。
火光跳动着,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,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霍华就收拾好了背包。
酋长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张用炭笔画在树皮上的地图,画地图的是部落里最老的猎户,七十二岁,牙掉得只剩四颗,但路记得比谁都清。
他眯着眼睛,用炭笔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座山、一条河、一个岔路口,又在岔路口旁标注了方向。
霍华接过树皮地图,认真地看了看,“谢谢。”
老猎户咧嘴笑了,露出那四颗牙,得意地捋了捋胡子,但他笑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,身体一歪,直直往后倒下去。
酋长离他最近,伸手捞了一把没捞住,老猎户的后脑勺磕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大家围过来,七嘴八舌:
“老阿公!”
“他流血了!”
“扶他起来!”
“快叫巫师!”
巫师住得最高,跑下来最快,以她那个年纪来说,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。
她挤进人群,蹲在老猎户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他的脉,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,抬起头,表情凝重,“不是常见病,恐怕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