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怕是要去见老祖宗了。

部落里的人开始慌了，不常见病，意味着那些神奇植物可能不管用。

但不管怎么说也得试试。

老猎户已经不省人事了，灌下去的汤药从嘴角流出来，流了一脖子。

他们又把药草捣烂了敷在其额头上，老猎户的脸被敷成了绿色。

巫师亲自爬上神树找了半个时辰，找到一根透明的细丝，小心翼翼地摘下来，捣烂了喂进老猎户嘴里。

老猎户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下去了，可还是没睁开眼。

巫师摇了摇头，摘下一株“忘忧草”，“这个不治病，但也许能让他走的时候……安详一点。”

酋长急了，“谁说要走了？不许走！再试！”

能用的药全用上了，老猎户躺在地上，面色灰白，呼吸越来越弱。

人群里有人开始抽泣。

霍华一直在旁边看着，他站在人群边缘看巫师试药，表情专注，像在看一道很复杂的题——题目还没读完，脑子里已经在想解法了。

当巫师要试第N种草药的时候，他开口，“不用试了，没用。”

大家都转头看他。

一个外来的、迷路的年轻人，说巫师的方法没用？

巫师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但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
霍华往前挪了半步，离老猎户更近了一些，他伸手翻开老猎户的眼皮，看了瞳孔；摸了他的颈侧，数了脉搏；又解开老猎户的衣领，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。

部落里的人面面相觑。

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干什么。

“他是心脏有问题，”霍华抬起头，“你们刚才用的药，都是针对肠胃、外伤、发烧、蛇毒，没有针对心脏的。”

巫师皱眉，“心脏的病，我们没见过。”

“我见过，”霍华站起来，指着地上那些已经被试过的草药，“这个，这个，还有这个，一起用，再去找一种，有没有能让人清醒的药？”

巫师想了想，“冰心草，长在河边的石头上，叶子很小，嚼一下满嘴凉，我们平时用它提神，但不入药。”

霍华：“就用它，摘一把来。”

开始巫师还犹豫。

酋长朝她点了点头，她便照做了。

霍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，比巴掌大一点，表面有几个凹槽，他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排细长的工具，银白色的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挑了一把最小的，刀刃薄得像纸片，又挑了一把弯头的镊子，还有一根细长的、中空的针，他把这些工具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，从背包里再拿出一个小瓶子。

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，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，没人看得懂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酋长问。

“消毒的，他需要一个小手术，把这些工具处理干净，不然会感染。”

霍华把医用酒精倒在工具上，再用另一块白布把工具擦干。

巫师回来了，手里攥着一把青翠、散发着凉意的草，叶子很小，椭圆形，边缘有细细的锯齿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、直冲天灵盖的凉气。

霍华接过冰心草，挑了几片最嫩的，放在一旁备用。

然后他指着巫师之前试过的几种草药：紫色的小花、褐色的树皮，长着细毛的藤蔓说，“把这些煮成浓汤，不要加太多水，煮到剩一碗。”

巫师立马安排人去煮了。

霍华蹲在老猎户身边，用那块白布蘸了消毒液，在老猎户的胸口擦了一片区域。

老人的皮肤皱巴巴的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，像干枯的河床。

霍华拿起那把最小的刀，在晨光下看了看刀刃，低下头，刀尖触到了老猎户胸口左侧的位置。

部落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，有人转过头不敢看，有人嘴里开始念巫师教的驱邪咒语。

幽灵公主站在旁边，目不转睛。

她在看霍华的手，他的手很稳，刀尖在他指尖像一支笔，划开皮肤的时候没有犹豫，但很轻，像在纸上画一条很细的线。

血渗出来，不多，被他用白布轻轻按住了。

他用镊子拨开切口，另一只手拿起那根中空的针，对准某个位置慢慢推进去。

整个过程没有人大声说话。

巫师端着一碗浓汤回来的时候，霍华正在缝合。

他用一根极细的线，穿着弯针，在老猎户胸口那道小小的切口上穿来穿去，像缝衣服，但比那密得多，也整齐得多。

缝完最后一针，他打了一个结，剪断线头，用白布把伤口盖住，按了一会儿，确认不再出血，才抬头道，“药呢？”

巫师把碗递过去。

霍华接过碗，吹了吹热气，凑到老猎户嘴边慢慢喂进去。

半碗药下去之后，老猎户的眼皮开始颤动。

没过多久，他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。

全部落人都松了口气。

酋长蹲了下来握着老猎户的手，眼眶红了，嘴上说的是，“您总算回过魂来了……”

巫师站在一旁，手里还端着那半碗药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，有欣慰、不甘，还有一种“我治了几十年病，还不如一个外来的年轻人”的微妙。

霍华站起来，把那些工具收进金属盒子里，用白布擦了擦手。

他的衬衫袖口沾了一点血，他没注意到。

心脏手术需要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，他也挺累的，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，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。

幽灵公主走过去，“谢谢你，你救了他。”

霍华摆了摆手，“是老人自己的心脏还想跳，我只是帮它把路清一清。”

公主：“科学家是不是就是会救人的人？”

霍华：“不全是，不过可以算一部分。”

幽灵公主看着晨光从霍华身后照过来，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
那一刻她觉得，他像是神。

……

老猎户醒过来的那天晚上，部落里烧起了篝火。

巫师说火能把好消息传到天上去，让祖宗们也乐一乐。

酋长说巫师就是想烤红薯，巫师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从地窖里抱了一筐红薯出来，埋在了火堆底下。

霍华被请到最靠近火堆的位置坐下。

他面前摆着部落里最好的食物：一整只烤得皮脆肉嫩的乳猪，一碗用野蜂蜜拌的糯米饭，还有一壶去年酿的、已经不怎么酸的梅子酒。

酋长亲自给他倒的，满满当当，酒液在碗沿晃了晃，差点溢出来。

“你救了老阿公，”酋长端起自己的酒碗，“就是我们部落的恩人。”

霍华端起酒碗，和酋长碰了一下，碗沿磕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那晚之后，他没有离开部落。

大家都想他多在这里住一阵。

老猎户的儿媳每天早上做好早餐端到他房门口；巫师隔三差五来找他“探讨医术”；孩子们更直接，一群人在他门口蹲着，七嘴八舌地问“哥哥今天有玩具吗”？

而他也开始认真地研究部落里的那些植物。

他和之前那些来谈生意的商人不一样，那些人也对植物感兴趣，但他们的兴趣是“这些能卖多少钱”、“那些能不能种更多”、“签了合同之后你们不许再卖给别人”之类。

他们的眼睛里有算盘珠子在响。

霍华的眼睛里没有。

他蹲在田埂上，盯着一朵花看半天，摘一片叶子放在舌尖尝一下，吐出来，在本子上记几行字。

他去河边找植物，把石头一块一块翻过来，找到一丛就趴在地上，用指头轻轻拨开叶子，看它的根是怎么长的，看它的茎是怎么分叉的。

而他在神树下面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

他抬头看那些透明细丝在风里轻轻摆动，偶尔伸手接一根，放在掌心里对着光看，然后在本子上画图，画得很慢，一笔一笔，不像在画草，倒像在画人。

他还需要一个助手。

一个对当地很熟的人。

这个想法一提出来，第二天一早，幽灵公主出现在了霍华面前。

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面前摆着那堆工具和几个小瓶子，正在用一种很小的滴管从瓶子里吸液体，滴在一片叶子上。

叶子是紫色的，被他滴了液体之后，颜色慢慢变淡，从边缘开始发黄，像秋天来了。

“我做你助手吧。”

霍华抬起头，看了幽灵公主一眼，“你会什么？”

公主实话实说，“不会，当我可以学。”

霍华笑了，他把那片变黄的叶子放在一边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公主，“帮我记笔记，我说，你写下来。”

幽灵公主接过本子。

本子不大，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皮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大概是跟了他很久。

从那天起，她成了霍华的助手。

他走到哪，她跟到哪。

霍华看到一片叶子，会说，“这个颜色说明叶绿素含量高，叶绿素是植物用来做光合作用的。”公主：“光合作用是什么？”

霍华：“就是植物吃饭，它们不吃虫子不吃米，吃阳光。”

公主觉得很神奇，“阳光也能吃？那我们不吃饭，天天晒太阳行不行？”

霍华摇头，“不行，人和植物不一样，人的胃不会光合作用。”

他看到一朵花闭合了，会说，“这个可能是向光性，花朝着阳光开，阳光没了就关上。”

公主：“它没有眼睛，怎么能看得到阳光？”

霍华：“有一种叫做“光感受器”的东西，能感觉到光的方向。”

有一天傍晚，他们坐在神树下面整理当天的记录。

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幽灵公主把最后一页本子合上，看着霍华，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，“你研究这些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
霍华仰望头顶那棵树。

树叶在风里哗哗地响，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。

“你知道天外面有什么吗？”

幽灵公主摇头。

天外面还是天，山后面还是山。

部落里最老的猎户去过最远的地方，是山那头的集市，走三天三夜，能换回盐巴和铁锅。

霍华伸出手，指着神树树冠上方那一小片被枝叶框住的天空，天色正在从蓝变成深蓝，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。

很小、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