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谁用针尖在布上戳了一个小洞，透过来一点点光。

“那些星星，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。”

幽灵公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那颗星星很小，小到眨一下眼就可能错过。

“……那它们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小？”

“因为太远了，远到光从那颗星星飞到我们这里，要飞很久，久到你从出生到长大，再到变老，它还没飞到。”

“你去看过？”公主问。

“看过一些，”霍华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，落在她脸上，“我们这颗星球，不是宇宙里唯一有生命的地方。”

“我去过一些别的星球，那里的生物和我们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有的长得像会走路的大树，根是脚，树枝是手，说话的时候整片森林都在嗡嗡响；有的小得肉眼看不见，但能在一滴水里建起一座城市，城墙是蛋白质砌的。”

“有的没有身体，就是一团光。”

“它们住在恒星表面，晒太阳就像我们泡温泉，它们的语言是颜色，吵架的时候整颗恒星会一闪一闪，像霓虹灯。”

幽灵公主：“……”

她似懂非懂。

“但它们中，很多生物都比我们繁星人要厉害，有的能控制重力，站在地面上像站在云上；有的能把意识上传到网络里，肉身死了还能活在数据中，逢年过节还能收到系统自动发送的祝福消息；有的能折叠空间，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，比我从你们部落口走到神树下面还快。”

“我们需要进化。”

“只有进化才能确繁星跟上其它星球的步伐。”

那是幽灵公主第一次听到这个词，“……是一种变化吗？变得更强？”

霍华点头。

公主：“怎么变？”

她看到霍华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，叶子很大，边缘被虫咬了几个洞，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他把叶子举到夕阳的光里。

“这些植物为什么能治病？”

“因为它们身体里有某种东西，如果把这些东西从植物里取出来，用一种方式放进人的身体里，或许能让人的基因产生变化。”

霍华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，里面是一排透明的小瓶子，比幽灵公主的手指还细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。

他拿起其中一个举到眼前，里面是淡绿色的粉末，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“这是上次治疗部落人心脏病里提取的，试了很多次才弄出这么一点，还差很多，但方向是对的。”

幽灵公主看到霍华眼里有某种期待。

像星星在发亮。
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亮了一下。

……

天下无不散宴席。

霍华终于还是要离开部落了。

幽灵公主想跟着他一起离开，酋长不让。

“孩子，外面的世界太凶险了，坏人多，好人少，”酋长早年吃过亏，一直都不太信任外来人，“你还是留在部落，有我们庇护着，不会受到伤害。”

霍华是惋惜的。

“你很聪明，学东西快，记性好，问的问题比别人深，留在这深山老林里可惜了。”

但他知道酋长的想法跟意愿，也不好劝。

离开的那一天，部落里的人都来送行。

酋长站在最前面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霍华手里，“路上吃。”

布包沉甸甸的，里面是烤红薯、竹筒饭、腌鱼、还有一包用芭蕉叶包着的烤猪肉，大概是早上现烤的，还温热。

巫师手里攥着一个用红绳穿起来的小布袋，里面装着珍贵草药，她把布袋塞给霍华，嘴里说，“戴着，防虫。”

霍华接过来挂在脖子上。

孩子们依依不舍。

大人们也是不想霍华走。

但他们知道，这个自称是位科学家的优秀青年，是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部落的。

……

霍华离开后。

幽灵公主像失了魂。

部落里一些老人看得明白，她的心是已经跟着那青年一起走了。

她又跟酋长争执了几次，酋长就是不放她走，不让她自己出去闯。

最后是巫师帮了她。

月亮最圆的那天夜里，部落里的人都睡了，幽灵公主背着一个布包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几包干粮，一些钱，还有那张画着地图的纸。

巫师提前给她准备好了一匹千里马。

她骑着马，一路跑出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
酋长说得没错。

外面坏人很多。

她的马没有了，钱没有了，被偷过、被抢过、被当成叫花子赶出来过、被当成骗子抓进去过。

最惨的一次是在一个镇子上，她饿得蹲在墙角，一个好心人给她一碗粥，她刚接过来，一只野猫蹿出来把碗撞翻了。

猫看了她一眼，跑了。

她蹲在地上，看着那碗扣在泥里的粥，觉得这大概就是巫师说的“命”。

但她还是把粥从地上捧起来，把上面没沾泥的部分吃了。

太饿的时候，顾不上其它。

等她终于找到霍华的时候。

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。

幽灵公主站在一栋很大的建筑前面，门口挂着一块牌，上面写着“霍氏进化科学研究院”。

门口有保安拦住她，表情严肃，问她找谁。

她说找霍华。

保安上下打量她，她的鞋是破的，衣服是脏的，头发用一根草绳绑着，脸上还有不知道哪段路上蹭的灰，“……院长很忙，不见没有预约的客人。”

她从包里掏出跟了她四年，一直被小心保护着的信物：霍华当年留给她的一本笔记本。

“麻烦拿给你们院长看看，他看到就知道了。”

保安犹豫了一下，大概是看这女人可怜，同意了。

幽灵公主就在门口等着。

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，她的影子从脚底下拖到台阶上。

门开了。

出来的人穿着一件白大褂，比四年前干练、稳重了很多，但他眼睛里的那种光没变。

他看着幽灵公主，愣住了。

然后笑，“你来找我了。”

幽灵公主哽咽着点头，她没有诉说这四年来的艰辛，只是问，“能收留我吗？”

彼时的霍华，已经拥有了一定财富跟地位，当然很愿意帮助故人。

他把她带进研究院。

走廊很长，两边是玻璃门，门后面有穿白大褂的人在看显微镜，有机器在转，有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子里流动。

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，然后又低下头。

霍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
很大，很亮，一面墙全是窗户，能看到远处风景。

办公桌上堆着成堆的文件，公主扫了一眼，看到上面全是一些写着【实验体（编号XXX）】字样的文件。

他让她坐下，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
她一口气就喝光了。

“你离开部落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
“我想在这里做事，”幽灵公主想好了，“不管是什么工作，只要安稳就行。”

她蹲过矿，睡过柴房，被狗追过，被雨淋过，被一碗扣在泥里的粥教会过什么叫命。

但她不想让霍华知道这些。

霍华很爽快地点头，“好。”

他从桌上拿了一张表格递给幽灵公主，说填了就能入职。

公主接过，很快就填好了。

“先去找人事，会有人专人替你安排住宿，明天开始，你就在实验室帮忙，从助手做起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幽灵公主顺利融入了这里。

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实验室，擦桌子、洗试管、给培养皿贴标签。

霍华有时候会在实验室待到很晚，她就跟着待到很晚，给他递工具、记数据、把用过的仪器归位。

她学东西确实快，不到两周，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，她就都能叫出名字了。

霍华教她看显微镜，她第三天就找到了细胞核。

教她做离心分离，她第五天就能独立操作。

……

她把自己对他的爱慕藏起来。

从来没有明显表露过。

而且她很快发现了一件事。

霍华是有爱人的。

他办公室的门经常开着，她路过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。

有一次她看到一个人坐在霍华对面，穿着深色的外套，背影很好看，侧脸被窗户的光照得很亮。

霍华在笑，整个人显得很放松，很开心。

她没打扰，拿着那叠要送的文件退出去了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个人是霍华的男朋友。

……

实验室里的事越来越多，霍华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，【霍氏基因】有了最新的版本。

新版本急需志愿者做测试。

消息贴在官网上，写着“招募志愿者注射”，条件一大堆：“身体健康”、“无遗传病史”、“年龄在18-35岁之间”，最后一行是“风险未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