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的人很少。

实验室的人私下议论，说这个版本虽然厉害，但也很危险，没人敢冒那么大险。

幽灵公主去找负责登记的文员，问报名表在哪。

文员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要报？”

她点头。

文员知道她在这里是干助理的，有本职工作可以养活自己，没必要做志愿者，“这个很危险，你知道吧？”

她又点头。

文员没辙了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给她，她接过来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填。

填到“紧急联系人”的时候，她顿了一下，想到了自己的父亲，那位偏远部落的酋长，鼻子有点酸，然后她胡乱写了个名字。

幽灵公主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霍华，她知道他会说什么，肯定会拒绝的。

但她不想再等了。

她现在已经比以前懂的东西多了很多，知道“进化体”比普通人要强，而她急迫地想要变强，急迫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注射那天，霍华在外面开会。

公主是故意的，她看过他的日程表，知道他下午不在。

她躺在注射室的床上，工作人员在她胳膊上绑了止血带，找到血管针扎进去，淡蓝色的液体从针管里推进去，很凉，像山涧的水。

她想起霍华说过，那些星星离我们很远，远到光要飞很久很久，她闭上眼睛，觉得那些光正在她血管里飞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前一晚，实验室的恒温箱出了故障。

那批试剂放在恒温箱最里面，标签上写着“霍氏基因试剂-082”，温度高了零点五度，维持了一整夜。

这个微小的差异，普通人几乎感觉不到，但对那些装在玻璃瓶里、正在等待被注射进人体的东西来说，足以让它们变质。

等霍华回来的时候，幽灵公主已经从注射室出来了。

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，脸色发白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她抬起头，想说“没事”，但嘴刚张开，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先到了，她弯腰吐在地上，霍华赶紧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。

“你打了什么？”

她没回答，因为第二波翻涌又上来了。

她听到他在喊人，声音很大，有人跑过来，有人推来担架，有人在她胳膊上扎针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。

她听不清，只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。

……

等公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监护床上，旁边有心电仪，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。

霍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面色有点疲惫。

她先开口了，“我是不是失败了？”

霍华没回答。

在当时，他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话。

……

再后来的事情，游舟已经知道了。

幽灵公主并没有像其他实验失败者一样直接死去，而是发生了某种异变，成为了一个像幽灵一样的存在。

能穿墙，飘浮，普通的物理攻击对她无效，只有能量攻击才能伤到她。

那是进化失败后，身体崩溃，但意识没有完全消散，最后凝聚成了一种能量形态的后果。

……

公主的讲述告一段落。

她说完最后一句话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，软绵绵地躺回吊床上。

那团光球飘到她肩膀旁边，蹭了蹭她的脸，她没理它，只是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结界天空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游舟坐在那根横倒的古藤上，思索了一会。

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，像被人拿线穿了一下，能串起不少来了。

霍华、科学家、从植物里提取东西、让人变强……霍氏基因、霍先生、Doctor.Huo……或许幽灵公主认识的那位霍先生霍华，就是传说中的Doctor.Huo。

那个并非自然觉醒、而是靠一针试剂硬生生把自己改造成五项全能进化体的疯子天才。

在进体局档案里，Doctor.Huo是个封面写着“失踪”两个字、底下压着一尺厚保密文件的人。

但还是有很多问题困扰着游舟。

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被注射过？

他试着往回翻，翻自己的记忆到最早那一块，孤儿院、灰色墙、铁架床、洗得发白的床单……他坐在床边，很瘦，胳膊上没什么肉，青色的血管贴在骨头上面。

有人给他打过针？

有穿白大褂的人来过孤儿院？

有哪段时间他躺在床上很久起不来、被工作人员说是生病了？

他不记得，要么就是真不记得，要么就是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。

游舟抬起头看着吊床上的幽灵公主，“被注射霍氏基因之后，身体会有什么反应？”

她的手指停住了，吊床晃了一下，她把手从额头上拿开，睁开眼睛看着他，“你在里面会烧起来。”

“它们在你的血管里撞，在你的细胞里撞，在你的脑子里撞，谁赢了，谁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。”

游舟沉默了。

按照他之前几次觉醒的反应来看，是对应得上的。

“霍华说，这个过程叫‘适应’，适应得了就活，适应不了就死，几乎没有中间状态。”

游舟正想问下一个问题，终端震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是鹿葵发来的消息，附带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鹿葵比着剪刀手，笑得牙齿全露出来，旁边站着崇明，表情是一贯的冷淡，但被鹿葵拽着胳膊，整个人微微往她那边倾斜，像是被拖进镜头的无辜路人。

背景是暗杀部的训练场，墙上挂着一排靶子，靶心上全是箭孔，密密麻麻的像蜂窝。

幽灵公主从吊床上探过头来，无意间扫了一眼屏幕——

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。

手指攥住吊床边缘，指节发白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崇明的脸，“……霍先生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
游舟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。

“霍先生，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，整个人从吊床上坐起来，看着崇明，眼睛里的光在闪，嘴唇在抖，“是他……是他……”

游舟低头看了看屏幕里的崇明。

“他叫崇明，是蛇类进化体法师，不是霍华。”

幽灵公主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，直到屏幕暗下去，喃喃自语道，“……长得一样，一模一样……”

游舟想起崇明讲过的那个故事。

在万娱的时候，崇明说自己有个救命恩人，后来崇明把他自己变成了恩人的样子。

如此说来……那个救命恩人总是在森林里寻找什么植物，也对崇明说过，想要变得强大，就必须要进化，这些与霍华当年的行为也是对应得上的。

他们两个会是同一个人？

游舟还想问什么问题，但幽灵公主的状态已经不行了。

她突然从吊床上坐起来，“你——”她看着游舟，好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很害怕的人，手攥着吊床的边缘，指节发白，“你别过来！”

游舟停在原地，知道她的意识开始混乱了。

“好，我不过去。”

他声音放得很低，怕刺激到公主，“谢谢你替我解惑，以后有机会，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
游舟很少会产生“怜悯”之类的感情，但他听着幽灵公主的身世和经历，不免替她唏嘘，有点过于悲惨了。

他给童鸢发了信息，说明已经结束了谈话。

很快，童鸢远程操作，让结界的门再次打开。

游舟跨出光门的时候，听到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响，像是是吊床晃了一下，藤条“吱呀”了一声。
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像是把两个世界隔绝。

*

从技术部出来的时候，金逸也给游舟发了条信息。
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十分钟后，他出现在了金逸面前。

办公桌上除了文件，还有一箱饮料，包装得很精致、瓶身上印着复杂分子式，和上次的一模一样。

金逸把箱子往游舟的方向推了推，“每天喝一瓶，继续喝，这玩意能有效帮你稳住体内的东西。”

游舟把饮料箱抱了下来。

之前他觉得还挺好喝的，现在知道其实是药，估计不会那么主动青睐了。

喝了一大口奶茶后，金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牛皮纸的，封口用火漆封着，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——局长办公室的印。

“第四场考试不是在虚拟考场了，是实战，局长很重视你，为了帮你调整状态，亲自给你安排了一个导师。”

金逸把信封推过来，“下午去局长秘书办公室报到。”

游舟拿起信封，下意识没拆，“什么导师？”

局长重视不重视自己，他不知道，反正从入职以来，他也没面对面见过她。

金逸靠在椅背上，“你去了就知道，局长挑的人，不会差。”

*

游舟把饮料搬回自己工位，鹿葵跟夜囵都不在。

他给葵爷9号浇了下水，别说，这盆多肉在时不时照料下，长得挺好。

信封在口袋里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火漆上那个印章的凹凸。

他拿出来看了看。

封口封得很严……他还是不怎么想拆，总觉得拆开就代表要被动接受什么麻烦任务似的，下午再说吧。

到了吃午饭的点，他错过了早上的食堂，不想再错过中午的。

在食堂楼一楼电梯口，游舟看到了端木更新，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