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躲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后面,蹲在一堆泡沫箱中间,鱼腥味浓得呛人,他屏住呼吸,透过泡沫箱的缝隙往外看,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。
公孙斩从市场入口走进来。
它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、每一个人,那双机械眼睛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一个卖菜的大妈被它看了一眼,吓得把秤都掉了。
游舟缩了缩身体。
公孙斩的目光扫过来。
但它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扫,扫到市场深处。
游舟松了口气,然后身侧传来一个声音,“找到你了。”
公孙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,正低头看着他,那张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游舟总觉得它在笑。
猫抓到老鼠之后,不急着吃,先玩一会儿的笑。
“第二次。”
公孙斩举起手,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2。
游舟抿嘴,“......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你的体温,”公孙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我的热感应扫描范围是半径五百米,你躲在这里,体温和周围的鱼、肉、人群都不一样,一眼就看到了。”
“你就像一个发着光的大灯泡蹲在一堆蜡烛中间。”
游舟站了起来。
拍了拍身上的鱼鳞。
“还有一次机会,如果再被抓一次,特训结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跑吧,还是十分钟时间。”
游舟冲出菜市场,沿着一条巷子狂奔,他思索着,体温是最大的暴露点,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的体温藏起来,或者降到和周围环境差不多的温度。
什么地方?
——冷库。
他记得刚才跑过一条街的时候,看到了一家冷冻食品批发店,门口停着几辆冷链运输车,车身上印着“-18℃”的字样。
如果他能钻进冷库,把温度调到零下,他的体温就会降下来,和冷库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当然,可以启用法术护体。
让他不至于冻死。
游舟朝那个方向跑去,冷冻食品批发店的门开着,店员正在往车上搬货,一箱一箱的冻鸡腿,他趁店员转身的瞬间溜了进去,穿过堆满纸箱的仓库,找到了冷库的门。
门没锁,他拉开门走进去,冷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墙壁结着厚厚的霜,架子上摆满了冻肉、冻鱼、冻虾,还有几箱冰激凌。
游舟走到最里面,在一堆冻肉箱子后面蹲下来,同时施法做了一些基本的防冻保护措施。
只能是最低限度,不然温度会升高。
冷库把他的体温降到了接近零度,和周围的环境温度差不多,公孙斩的热感应找不到他了。
就在游舟觉得也许能在这里躲到天黑的时候。
冷库的门突然开了。
公孙斩站在门口,“聪明,用冷库降低体温,确实能躲过热感应,但我的追踪手段不止一种,热感应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你施法时的能量波动,我也能检测到——别忘了,我是个器械人,体内所有感官仪器都很精密。”
游舟:“......”
他从冻肉箱子后面站起来,“我出局了?”
“不,”公孙斩嘴角又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,“你及格了。”
游舟不理解,“不是被抓三次就出局?”
“那是骗你的,”公孙斩厚着它的机械脸皮道,“真正的及格线是三次以内,你被抓了三次,刚好及格。”
游舟:“......为什么骗我?”
“这是特训的第一课,不要相信猎人说的话。”
“回去休息吧,”公孙斩准备离开冷库,“明天早上七点,同一个集合点,继续,今天只是热身,明天才是正式特训。”
游舟站在门口,冷风从身后吹出来,身上还挂着没化的冰碴子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造孽啊。
*
第二天早上七点。
游舟准时出现在废弃地铁站。
他比昨天多带了东西,背包比昨天更沉,但沉得很有安全感,像一个移动的避难所。
公孙斩已经在等着了,“今天的内容不一样,”它语气比昨天严肃了一点,“昨天是追捕,今天是追杀。”
游舟:?
“追捕,是抓到你就行,追杀——”公孙斩从背后抽出那根细长的东西,手腕一抖,一道能量刃从手柄处延伸出来,“——是要你的命。”
游舟盯着那道能量刃,刃长约一米,边缘微微发光。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,”公孙斩收起能量刃,动作利落得像武士收刀,“能量刃有安全模式,击中你的时候只会造成电击麻痹,不会造成实际伤害,但麻痹的感觉和被电击一样,非常疼。”
“今天的规则很简单,我会在整个启明市范围内追杀你,你可以跑,可以躲,可以藏,可以使用任何非攻击性的法术,唯一的原则还是不能还手。”
“一旦还手,特训立即结束,判定为不合格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公孙斩这次没有给游舟先逃的时间,话音刚落,它就冲了过来,游舟本能地往旁边一闪,同时展开一道力场盾挡在身前。
能量刃劈在盾上“滋啦”一声,盾碎了,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,游舟被冲击波推得往后飞出去,撞在站台的柱子上。
后背传来一阵钝痛,像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。
“力场盾太薄了,”公孙斩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能量刃横在身前,客观点评道,“对我来说就像一张纸。”
游舟爬起来转身就跑。
他跑出地铁站,冲进了一条巷子。
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,但在清晨时分还没什么人的街道,街道旁有个公园,算是个躲避的地方,于是他又跑进了公园。
这里地方不大,中间有一个喷泉池,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在喂鸽子,远处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,一切都很安详。
游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,从背包里掏出能量胶,连吃了十几根,又喝了几瓶水。
他看了看公孙斩给他的定位器,红点在公园东边大概两百米的位置,正在缓慢移动。
游舟打算先躲在原地。
他观察周围的时候,被公园西北角一棵树下坐着的人吸引住了。
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一身流浪汉打扮,但看脸的颜值,穿搭立马又能升级到艺术家行列。
男人正在画画。
一个画架支在他面前,上面夹着一张画纸,旁边放着一个木板工具箱,工具箱开着,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颜料、画笔、松节油、抹布。
对方低着头,握着一支画笔在纸上快速地涂抹,动作行云流水,没一点犹豫,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熟悉的曲子。
游舟本没打算多看,他正被追杀,没时间欣赏街头艺术。
但无意扫了一眼画纸,目光就移不开了。
那是一幅水彩画。
画的是这个公园,老槐树、喷泉池、喂鸽子的老人、玩滑梯的小孩。
但画里的世界比现实世界好看得多。
阳光是那种带着一点金色的、温暖的光,洒在树叶上,树叶变成了半透明的翡翠,像童话里的森林;洒在喷泉池的水面上,水面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箔。
老人喂鸽子的动作被画得很慢,小孩滑滑梯的瞬间被画得很快。
游舟不会画画。
但他能看出这人的水平很高。
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外人的目光,抬起头,他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长时间盯着某个东西看、练出来的、聚焦能力特别强的亮。
游舟处在阴暗处,男人没看清他的脸,但肯定知道有个人在那,“躲在角落的朋友,有事?”
游舟愣了一下,“……抱歉打扰了,就是觉得你画得很好。”
“你不走?”男人反问,“有人好像在找你。”
游舟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到了,”男人用画笔指了指远处,“有轮子的声音,在某个器械人的脚上安装着。”
游舟知道他说的是公孙斩。
“你快走吧,别影响我画画,这幅画的阳光角度马上就要变了。”
游舟站起来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公孙斩从巷口冲了出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它在公园门口停了一下,热感应扫描启动,目光扫过整个公园:老人、鸽子、小孩、滑梯、喷泉池、老槐树……最后锁定游舟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公孙斩从背后抽出能量刃,光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它没有减速,直接朝游舟冲过来,来势汹汹往下一劈——
“啧。”
那个画家很不满地发出了一声抗议,他右手握着画笔,笔尖抵在能量刃的刃面上,把光刃挡住了。
挡住了。
用一支看起来不超过十块钱的画笔。
公孙斩的表情变得有点惊讶,它用力往下压能量刃,能量刃发出更大的嗡鸣声,功率显然已经开到了最大。
但画笔纹丝不动,像一根钉在空气里的钢针。
“我说,”画家开口了,“不要影响我画画。”
他的手腕轻轻一抖,公孙斩连人带能量刃飞了出去,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,它撞在了公园的铁栅栏上,后者被撞出一个凹坑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游舟:“……”
他想起昨天自己被公孙斩吊打的画面。
而现在,这个邋遢的画家只用一支画笔,轻描淡写就把公孙斩打飞了。
就像一巴掌拍飞一只蚊子。
公孙斩从地上爬起来,左手臂的关节处发出“咔咔”的异响,大概是撞坏了,整个手臂垂在身侧,像一条断掉的胳膊。
它看向画家,“——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