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家没搭理它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把画笔在抹布上蹭了蹭,继续创作,仿佛刚才只是有一只不长眼的苍蝇嗡嗡嗡地飞过,被他顺手拍死了。
公孙斩往前迈了一步。
画家才开口,“再往前一步,我把你那两条机械腿拆了当画架。”
公孙斩:?
它杵在原地,一双电子眼对着画家上下扫描:战力评估、威胁等级分析、打赢概率推演——很遗憾,这个人,它打不过。
但打不过也要过去交涉。
它还在给游舟特训呢。
公孙斩再次上前,画家皱眉,嘀咕了一句“今天干扰怎么这么多”之后,一挥手,不知道是对公孙斩施了个什么法,后者径直倒地,竟然没能再爬起来。
游舟开始担心是不是死了——
器械人是没有“死”这种说法的。
“暂时让它断电,不能运转而已,”画家再次开口,话是对游舟说的,“你不用担心。”
游舟顿了顿,从树后走出来,走到了画家旁边,这个男人低着头创作,专注得像个在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的大学生。
有人走近,他都懒得看一眼对方。
“你是谁?”游舟虽然感激对方解围,不过公孙斩毕竟算是他这两天特训的导师,它倒下了……这有点说不过去。
“一个画画的,”男人依旧没看向游舟,“如果你想继续留下来的,就别傻站着,不累吗,随便旁边找块石头坐吧。”
游舟不想扔下宕机的公孙斩一走了之,于是暂时留在了公园。
画家的作品已经到了收尾阶段,他开始腾出注意力跟游舟聊天。
“你是进体局的?新人是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背包里装的什么?”
“食物和水。”
“给我瓶水。”
游舟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,画家接过来,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声音。
喝完,他把盖子拧上,随手放在脚边。
“这个器械人,是你们局长的私人秘书吧?”画家后知后觉,“开始我恼它扰我创作环境,没留意,现在想起来……是不是叫公孙斩?”
游舟有点惊讶,“……是,您怎么知道?”
男人笑了笑,笑容有点复杂,像是在回味什么陈年旧事,又像是在感叹时光飞逝,“因为我跟公孙烈华熟。”
他提起她的时候,好像在说“隔壁老王”。
游舟没追问什么。
但他的耳朵有点想吃瓜了。
“刚认识那会,她也还是个新人,一次她追一个通缉犯,追到了我画画的地方,把我的画架撞翻了,颜料洒了一地,抹了我一身。”
“我跟她说:‘你再这样,我把你也抓了。’”
“然后她赔了我一套新颜料,色粉研磨得特别细,扩散性一绝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,是她从哪个秘密实验室搞来的。”
游舟对上面那些话不怎么共情。
也不是他的记忆。
男人的画完成了,他开始收拾画架,动作比较慢,很仔细把画笔在抹布上擦了擦,然后一支一支地塞进工具箱侧面的布袋里。
“你先走吧,公孙斩我会处理的。”
画家感觉到游舟是个i人,估计也不会想继续留下来。
游舟点头,“那就拜托了。”
可他刚要转身,又被画家叫住,“——等会。”
之前画家跟游舟聊天的时候,注意力一直在画板上,压根没抬头看,这时才算是正面看向游舟,看清楚了游舟的样子。
他的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住了。
表情有点奇怪,活像鉴定专家在仔细辨别一幅画的真伪。
游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“怎么了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游舟。”
“游舟……”画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……这个世界可真小,像……太像了。”
游舟不明所以。
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众脸。
“我叫逐浪,”画家主动自我介绍,“追逐的逐,流浪的浪,自由画家,没有固定住处,走到哪画到哪。”
游舟:“你好。”
刚打了招呼,他的肚子叫唤了几声,饿了,不过也不好意思现在当着逐浪的面打开背包吃东西。
逐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,“前面那条街拐角有一家面馆,我常去,味道不错,这张是储值卡,你拿去用,应该还能换好几十碗免费的牛肉面。”
游舟婉拒,“不用了,我包里有吃的。”
“那些包装食物怎么比得上有锅气的,”逐浪把卡片塞进他手里,“再说这卡今天一过就到期了,我正愁没人给我消掉,当帮我个忙,别浪费。”
想了下,游舟接过了,“谢谢。”
“去吧,”逐浪把画架重新扛上肩,朝游舟挥了挥手,“别饿坏了,法师的胃可是很金贵的。”
*
面馆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。
门面不大,招牌是用木头刻的,油漆已经掉了大半,但剩下的那点反而给人一种“这家店肯定好吃”的感觉——老店,味道应该不会差?
游舟推门进去的时候,店里没什么人。
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,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,正慢悠悠地喝着汤,发出“吸溜吸溜”的声音,那享受的样子,活像在喝什么琼浆玉液。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正在灶台后面收拾东西。
听到有客人进来,他抬起头,看到游舟,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热情的笑容,真诚得不像是在做生意,倒像是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亲戚家小孩。
“小伙子,吃什么面?菜单在墙上。”
游舟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块小黑板,太复古了,上面用粉笔写着几种面的名字和价格:牛肉面、炸酱面、葱油拌面、雪菜肉丝面……最便宜的十五信用点,最贵的二十五。
他拿出那张卡,犹豫了一下,递给老板,“这卡能用吗?”
老板拿起那张卡看了看,“这卡是阿浪的,你认识他?”
游舟:“刚认识。”
老板说起逐浪,带着一股老朋友的熟稔:“他今天早上才刚来过,抱怨我不给他延期,哈哈,看来是找到人接盘了——小伙子,你全用掉是不是?”
游舟点头。
既然今天就到期,别浪费了。
老板打量了他一眼,“看来你是个法师,胃口真好,”随即把卡放在一边,“行,那我每种面都给你做几碗,你先坐着等会。”
游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背靠墙壁,面朝大门,可以观察到整个面馆的情况,店不大,只有七八张桌子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画的是山水,笔触挺有味道的。
落款是“逐浪”。
老板速度很快。
十分钟后,第一波面放在一个超大托盘上被送上来了。
全是牛肉面,每一碗都冒着热气,汤底浓郁,牛肉切得大块大块的,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游舟开吃。
汤底是牛骨熬的,能喝出来熬了很久,骨髓的香味都融进去了,每一口都是精华。
牛肉用的是牛腱子,带一点筋,炖得恰到好处,软而不烂,嚼起来很有弹性。
第二波还没来得及上,他已经吃完了。
“小伙子,”老板开口感慨,“你这食量,赶上我们店以前一个老顾客了,是进体局的,姓金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老板想了想,“金逸,对,金逸,他以前常来,跟他女朋友一起,不过后面就没来过了。”
游舟顿了一下。
金队也来过这家面馆?
还是跟女朋友?
得亏听到这话的是他,他没有追问,换成鹿葵,这会已经缠着老板说出更多瓜了。
几十碗面吃完,正准备走,老板叫住他,“小伙子,等一下。”
对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十来个还热乎的包子,“这是今天早上多蒸的,卖不完也是浪费,法师消耗快,你带上,饿了再吃。”
昨天的经历还让游舟觉得造孽。
今天连续两个陌生人给他送福利,让他觉得挺温暖。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纸袋。
反手一个清洁术,帮店里搞了下卫生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,照在路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,他咬了一口包子,是猪肉大葱馅的,皮薄馅大,汁水很足,一口下去,那叫一个香。
*
在游舟走后,逐浪并没有马上离开公园。
他走向公孙斩,给它续电,让它重新启动。
公孙斩那双机械眼睛从暗灰色变成了浅蓝色,焦距调整了几次,像老式相机在自动对焦,最后锁定在逐浪脸上。
它的身体开始动弹,先是手指动了几下,然后是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关节处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
为了避免这机器再次对抗自己,逐浪拿出了一个进体局的身份识别卡,主动给公孙斩扫描,后者立马就确认了逐浪的身份。
“逐先生。”公孙斩的语气里多了一些恭敬。
“公孙局长让你来追那个新人的?”
“是,他是今年新人中潜力最大的一个,局长很看重他,需要尽快提升他的实战能力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S+级模式追他?”
“这是局长的指示,他体内的霍氏基因正在觉醒,如果不能尽快学会在高压环境下控制自己的力量,下一次觉醒可能会失控。”
逐浪沉默了几秒,“……霍氏基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公孙斩的机械眼睛闪了闪:“逐先生,您认识他?”
“刚认识……你刚才说,局长很看重他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