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当日对魏介行所说的那番话,再次对文榕说了一遍,“康复机构说,小星星康复期可能要好几年,以后也许能正常,也许不能,如果再生孩子,我怕我到时没法全身心照顾小星星......”
“怎么会?”文榕不认为这是个问题,“不是还有介行?还有我和你魏叔,再不济,也可以多请几个人来帮忙......”
孟稚颜不敢对上文榕的目光:“请再多人可能也不能替代我。我对小星星的责任,不能也不应该被别人替代......”
她答应过姐姐,要照顾好小星星,她不能背离承诺。
难言的失望涌上文榕心头,她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,“看在文姨和魏叔平日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,颜颜,你可不可以,稍微为你魏叔考虑考虑?”
孟稚颜纠结许久,到底作出了让步:“文姨,可不可以,再等等。等小星星的康复治疗结束再说......”
她不忍拒绝文姨,更不愿魏叔留遗憾。
她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,可是她需要时间。
三年,她需要三年......
然而文榕脸上是掩不住的伤心和失望,“颜颜,你知道医生怎么说吗?他说你魏叔如果手术成功的话,三年存活率只有40%-60%......”
孟稚颜如遭雷击,“文姨......”
“颜颜,不是文姨非要逼你和介行。”文榕流着泪说,“你魏叔对我好了一辈子,我总要为他也做点什么。他现在人都这样了,就只想抱抱孙儿或孙女......”
......
晚上回到家,孟稚颜就接到了妈妈黎知瑾的电话。
“你文姨都跟我说了,她哭得跟什么似的。”黎知瑾叹着气,“颜颜,妈知道你不肯生孩子是因为你答应过你姐姐,要好好照顾小星星。可你没有必要为了小星星,毁了自己的幸福啊......妈当初不赞成你跟介行在一起,是怕你们没有未来,可介行现在愿意结婚,你文姨和魏叔也都支持,早点结婚生个孩子,又有什么不可以......”
她苦口婆心地劝,“你听妈妈的,就答应你文姨。好歹还有妈妈在呢,小星星以后就交给我......”
孟稚颜默默地听着,却只是不说话。
黎知瑾说得口干舌燥没有回应,后来都有点气急败坏,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倔?你魏叔那病,可不是闹着玩,难不成真要让他带着遗憾走?是不是非要我亲自来北城,你才愿意改变主意......”
“妈,就算您亲自来,我也不会改变主意。”
三年后愿意生孩子,已经是她能作出的最大让步。
她不能背弃对姐姐的承诺,尤其,在看到姐姐离世前那个视频以后,她更不可能放下小星星。
茶几上,那盘被孟稚颜剥好却无心吃的石榴,已经变了颜色。
孟稚颜望着那石榴许久,点开某个通讯软件和魏介行的聊天界面,是魏介行那天给她回的消息:【回来我教你。】
【在飞机上睡着,梦见你了】
孟稚颜看着这两条消息,眼泪啪嗒啪啦掉下来。
袁阿姨在厨房叫吃饭:“孟小姐,菜都做好了......”
孟稚颜慌乱擦去眼泪:“好,这就过来。”
她没什么胃口,哄着小星星吃了饭,随便应付了两口。
不知是不是今晚下班时淋了点雨的缘故,孟稚颜感觉身上有点冷,脑袋也昏昏沉沉,人有些撑不住,靠在沙发上眯着了。
迷迷糊糊间,孟稚颜觉得好渴,挣扎着又起了身,只觉天旋地转的,脚好像踩在棉花上,高高低低探不着底。
她微微闭眼,扶着墙壁蹲下,缓了好半晌,才慢慢起身。
入眼却是医院雪白的墙,雪白的床,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父亲。阳光从窗户玻璃照进来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孟稚颜坐在父亲床前,耐心而仔细地为他擦洗,翻身。医生却进来,“你妈妈在走廊晕倒了。”
孟稚颜手里的毛巾跌落在地,踉跄着奔出去。
又是一间雪白的病房,雪白的床,妈妈躺在床上,虚弱而憔悴,“我没事,你去陪小星星。”
小星星所在的儿童病房里,稍微有那么一点彩色,长颈鹿伸着脖子够天上的白云,一只小刺猬在绿色的草丛中玩着红色的小皮球。
小星星木然地坐在病床上,任眼前堆满玩具也无动于衷,不论护士怎么逗她都毫无反应。
医生委婉地说:“孟小姐,这孩子怕不只是单纯的创伤后应激反应,我建议你带她去看看精神科。”
孟稚顾不得回应,她的手机不停在响。
接起来,是医院住院部冷冰冰的催款电话:“孟小姐,你父亲这个月的住院费还没有交,今天下午三点再不交,就要停药了。”
“孟小姐,你妈妈刚才血压又高了,她又偷偷去看你爸了。我们跟她说她就是不配合,麻烦你跟她讲清楚,再这样下去还想不想出院了?还有,刚收费处打来电话,说你妈的住院费欠了不少,麻烦尽快结清,不然我们这边也很为难。”
“孟小姐,这孩子必须要进行心理干预。先做一个疗程试试吧,你先去交个费。”
......
孟稚颜在三个病房间往返奔波,脚步越走越快,耳边催缴医药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嘈杂,孟稚颜头疼欲裂。
烈日当空,太阳跟火一样灼人,孟稚颜飞快地走着,额头都是汗,呼吸跟着了火似的滚烫。
不知怎么到了天台上,孟稚颜看到姐姐孟容秀孤单地站在夜色里,怔怔然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失神。
孟稚颜有些生气,“爸妈都生病了,小星星也病了,你不来帮我,怎么还在这里发呆?”
姐姐回头,泪眼涟涟:“颜颜,对不起,爸爸妈妈和小星星,以后就辛苦你照顾了......”
姐姐的身影像是断线的风筝,消失在无边黑暗里。
天上下起了雨,孟稚颜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。她奔到天台边,想要拉住姐姐,可是扑了个空。
眨眼似乎又回到了病房,一身白大褂的大夫神色肃然而沉重:“孟小姐,抱歉,我们没能救回您父亲。”
父亲的病床上蒙了白布单,孟稚颜身体跟打摆子似的,颤抖得厉害。
孟稚颜跪在病床前,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,她哭不出声,眼睛是空的,心也是空的,只有无声滚落的泪,似永不停歇。
整个人好像落入了暗不见底的深渊里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,坠落,那股失重感让孟稚颜的眩晕感越来越强,意识也渐渐昏迷。
猛然间,有人拉住了她。
那人手臂坚实有力,牢牢拽住她的手不放,生生将她从深渊里拽出,一片沉重的漆黑被扯开一道口子,隐约泻下一线天光。
“稚颜。”那人微凉的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嗓音低沉喑哑,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关切,“别哭。”
这声音是那么熟悉,孟稚颜迫切地,努力地想要睁开眼,可是薄薄的眼皮此刻却重如千斤,她大急,无意识地喊:“介行,介行。”
“我在。”落在耳畔的声音,让孟稚颜安心,对方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,低低地一声声应:“我在,稚颜,我在。”
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,孟稚颜不再跟眼皮作无谓的斗争,安心地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