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是白的,床单被罩都是白的,然而头顶柔黄的光薄纱般轻覆下来,给这雪白的如病房般的房间增添了一点暖意。
孟稚颜神思茫然了一瞬,这是,哪里?
“醒了?”
才刚想抬抬胳膊,手被按住,耳边是梦里低沉温柔的嗓音:“在输液,别动。”
孟稚颜微微转了转头,便望见魏介行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,逆光似给他渡了一层虚虚的淡金色的光晕,恍惚而不真实。
“这是哪里?”孟稚颜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,软绵绵的,“我......怎么了?”
“高烧。”魏介行答得简短,语声却温柔:“不过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好些。”
孟稚颜愣怔了一会儿,无意识地抿了抿发干的唇,梦里那种焦灼的干涸感犹存,嗓子仍干得厉害。
魏介行留意到她的动作,“想喝水?我扶你起来。”
他很快倒了温水过来,揽着孟稚颜,却没将水杯递给她,而是直接送到她嘴边。
孟稚颜半靠在他怀里,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,喉咙里这才舒服一点,昏昏沉沉的脑袋,也稍稍清明些许。
“你不是说,明天下午回来?”
“有些不重要的事压缩了下行程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魏介行调整好病床角度,让她躺得舒服了些,这才深深看着她:“也还好我提前回来了。”
昨晚袁阿姨收拾完厨房出来时,发现孟稚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,叫也不应。她去找了床被子抱过来,给孟稚颜盖上。
孟稚颜不醒,袁阿姨也不敢走,陪着小星星晚了会儿,看看孩子困了,又去哄孩子睡下,这才出来叫孟稚颜。
岂料她还是没醒,嘴里还含糊地说着胡话。袁阿姨一摸她额头,吓得脸色都变了,一时也不知该联系谁,只能试探着给魏介行打了个电话。
也真是赶巧,那会儿魏介行的航班刚落地,接到电话匆匆就赶到元府路,送她来了医院。
“那小星星......”
“袁阿姨帮看着,一会儿司机过去接小星星,袁阿姨会陪着孩子去机构。”
孟稚颜放下心来,踟蹰几秒,到底还是忍不住问:“魏叔和文姨,知道你提前回来吗?”
魏介行点头,“我妈晚点过来。”
孟稚颜呆住,“文姨要过来吗?”
“嗯。我妈说她正好也有话要跟我们说。”魏介行替她捋了捋颊边散乱的发丝,柔声道:“袁阿姨说你昨晚没吃东西,饿不饿?”
孟稚颜烧还没完全退,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,这会儿确实感觉肚子有些空空的。
魏介行很快拎了医院食堂买来的早餐。孟稚颜吃完,护士过来量体温,已经降到37.8了。
魏介行还有公司的事要处理,“你躺会儿,我出去打几个电话。”
孟稚颜也就默默地躺下了,只是想到文榕一会儿要来,心里却很有些不安。
在床上翻来覆去,迷迷糊糊又睡着了,却被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惊醒。
病房门外,依稀传来魏介行的声音,语气很淡,“小星星不好吗?”
“小星星是很好,可她终归不是我们的亲孙女儿。何况这孩子......”文榕声音有点低,“以后能不能恢复正常很难说......”
孟稚颜想要下床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魏介行沉声道:“不能恢复正常,她也仍是我和稚颜的孩子。”
“介行,你能不能设身处地为我和你爸考虑考虑?”文榕语声高了些,带了几分哽咽,“你爸他,他这次生的不是小病,是胃癌!医生说他三年存活期都不到50%!你出差头两天就查出来了,你爸怕影响你出差谈判,没让我告诉你......”
“出差谈判,能比得过爸的病情重要?”魏介行哑声道:“爸他那么说,妈您就真帮他瞒着我?”
“我也是怕你爸不高兴......医生说,你爸要是能一直保持好心情,别说三年,五年都不是问题......”
文榕带了些许期冀,“介行,颜颜不想生孩子,是怕小星星没人照顾。但这个根本不是问题。不如你和颜颜今年就办婚礼吧?生个孩子,好歹也算是给你爸一点慰藉,他也没什么遗憾了......”
良久的沉默后,才听到魏介行低低道:“妈,生孩子这事您不用再跟稚颜提了。是我不想生,妈,对不起......”
“你这孩子,你这孩子......”文榕泪落如雨,“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,我怎么就遇到你这么个儿子......”
脚步声和抽泣声远去,门外,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下午魏介行去医院看魏昌明,快傍晚的时候才过来,孟稚颜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。
两人一起去接了小星星回家。孟稚颜没让魏介行进屋,“你去陪魏叔吧。”
魏介行将手里装药的袋子递给孟稚颜,“口服液和冲剂一天三次,药丸一天一颗,千万别弄错了。”
孟稚颜接过:“知道。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说明书还是看得懂的。
魏介行语声淡静:“不是小孩子,那就把自己照顾好点。”
孟稚颜:“......”
他没有马上走,孟稚颜也没有回房间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。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对而站。
魏介行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
贴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前,孟稚颜的眼泪无声汹涌而出。
“别哭。”魏介行低头,吻去她的眼泪,声音有点哑,“我会处理好的,相信我。”
孟稚颜伸手勾住魏介行的脖颈,踮着脚,颤抖地摸索着主动吻上他的唇。
魏介行浑身都僵了僵。
但随即,他更紧地搂住她,更热烈地回应着她。
那是一个长长的,深深的,缠绵到极致的吻,如果时间可以停驻。
孟稚颜真希望,她和魏介行,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
然而时间终究还是要往前走,现实终究还是要面对。
孟稚颜曾和黎知瑾约定好,只要通过了法律考试,黎知瑾就在明年六月办理提前退休。
彼时孟稚颜想的是,到那时小星星有人照顾,她也可以心无旁骛长久留在文旅部,跑外省的项目也不在话下。
可惜计划快不过变化。
孟稚颜没有办法等到明年夏天了。
“你要辞职?”
肖东宇在员工系统里乍然收到孟稚颜的离职申请,推开椅子就过来找孟稚颜。
他极力劝说孟稚颜收回申请,“若是因为担心以后出差没法照顾孩子,这个完全没必要。新人有几个表现挺优异,下个月就可以接外省项目了。你踏实留在北城就行,北城这边也需要有个主心骨,你在我也放心。”
孟稚颜垂眸:“肖哥,不是因为出差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肖东宇不能理解,“做得好好的,为什么辞职?马上魏总出差回来,公司要开年底总结大会,我已经把咱们部门的年度优秀员工名单报上去了,其中就有你......”
“是因为个人发展问题。”孟稚颜说,“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工作。”
肖东宇一肚子挽留的话,都没法再说了。
但他仍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,“这样吧,这辞职申请先缓缓,你再好好考虑考虑。”
孟稚颜的态度却很坚决:“肖哥,我已经考虑好了。”
按理孟稚颜只是普通员工,辞职申请只需肖东宇和人力批准就行。
不过肖东宇想到之前魏介行对孟稚颜的另眼相待,谨慎起见,他还是道,“你等魏总回来,好歹等明年春天开完年终会,领了年终奖再辞职呢?”
不提魏总还好,听到魏总两个字,孟稚颜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肖东宇吓得不轻,“稚颜,怎么了这是?怎么哭了?”
“肖哥,”虽极力克制,可孟稚颜的声音仍带了点哭音,“我很急,可不可以请你快点批......”
两个小时后。
孟稚颜的辞职申请被批准了。
肖东宇送她下楼,满心惆怅与遗憾,“太仓促了,大家都不在,连一起吃饭送送你都不能......”
他为孟稚颜叫了车,车子离开老远,孟稚颜回头时,还看到肖东宇站在原地,朝着她挥手。
出租车穿行在车流中。十二月的北城,已经很冷了。
哪怕是中午时分,寒意仍凛然。风呼啸着,枯枝在风里支棱着晃来晃去,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折断。
孟稚颜恍惚忆起今年三月初,风也是吹得如这般猛烈。那时她刚入职乐景科技第一天,下班时误坐了魏介行的专梯,在肖东宇的坚持下,魏介行开车顺路带她到地铁站。
彼时何曾想到,这个初见时那么冷漠不近人情的男人,会成为她这一生中最难忘却的人。
只是默念着他的名字,孟稚颜的眼睛就湿润了,心头酸涩又甜蜜。
介行啊,介行。
我要怎么开口,跟你说那两个字?
元府路的家,不复昔日景象。
客厅里的爬坐垫被收起,小星星的各类玩具被收进箱子里。客厅一角,堆满了孟稚颜昨晚整理出来的各种要带走的东西。
搬进元府路那日,是个初夏的晴天。而今离开,已是深冬,然而依旧是晴天。
魏介行拎着行李送她进门的情景,犹在昨天。他们还约好今晚一起去看星星,可惜她终究要失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