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敲门的声音传来,孟稚颜擦去眼泪,打开门。
赵秋阳进来,环顾客厅:“行李就这些?”
孟稚颜点头,“卧室里还有一点,我在收拾。”
来元府路住了半年,行李比之前搬家时竟又多了好些。
“那行,我先搬。”
赵秋阳来回跑了两趟时,孟稚颜也整理得差不多,抱了小星星的玩具箱,也跟着下楼。
单元楼门前,那颗银杏树的叶子早已掉光,孟稚颜将行李放在赵秋阳车内,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时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全身血液直冲头顶,又倏忽被冻结,孟稚颜站在寒风里,呆呆地瞧着魏介行,像是变成了一尊没有神魂的雕塑,一动也不动。
就连魏介行不知何时走上前,她都忘了反应。
魏介行一言不发地替她拉好羽绒服敞开的拉链,“外头这么冷,羽绒服都不知道穿好?”
孟稚颜飘散的魂魄,被他这句话拉着,悠悠重新归位。
她轻声喃喃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卿卿说你离职了。”魏介行沉声道,“打电话也不接,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突然辞职?”
“介行,我......”
话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稚颜。”赵秋阳拉着两个行李箱出来,目光从魏介行身上掠过,“东西都搬完了,你要不要再上楼看看还有没遗漏?”
孟稚颜轻轻摇头。
“你这是要搬走?”魏介行目光微冷,“突然辞职又搬家,到底为什么?”
孟稚颜强忍着情绪,回头对赵秋阳道:“赵律师,你先上车,我说几句话就过来。”
赵秋阳点头,体贴地将车往后倒了一段距离,方便他们说话。
干冷的北风吹进孟稚颜眼睛,很有些发涩。
分手两个字,说起来多么简单。
可是当这两个字不得不成为孟稚颜的选择时,却有如千钧重。
不想说,不忍说,却终究不能不说。
孟稚颜望着别处,只是不看他,“介行,我们......分手吧。”
“就因为我妈说,让我们尽快结婚,生孩子?”魏介行眉头狠狠皱起,“等我爸手术完,恢复些了,我会亲自跟他说。他会理解我们......”
孟稚颜默了一瞬,“也不仅仅是结婚生孩子。我的家终归在安城。等小星星康复结束了,我就得回去。我辞职,是要去赵律师的律所上班。以后回安城,也可以申请调回赵律师在安城的律所。”
“你若不想呆在北城,我可以去安城。”魏介行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,“正好我也在考虑乐景国内下一个五年规划,未来完全可以在安城开分公司。”
孟稚颜深深吸了口气,努力压下涌上眼眶的泪水。
魏介行,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,这样为她考虑,这样毫无原则地对她好。
她会更觉得对不起他。
“魏介行,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付出,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。”
这几日孟稚颜彻夜难眠时,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,就这样脱口而出,“无论当初我在庄园拒绝你,还是在临云县答应做你女朋友,我的出发点,从来都是基于最现实的考虑。拒绝你,是因为我怕你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,哪天分开了我在公司都待不下去,而我很需要这份工作。后来答应你,是因为文姨和魏叔告诉我,你是认真的。你的身份、地位、家境,都无可挑剔。如果你做了我男朋友,我在公司自然可以如鱼得水。我辞职,和你分手,去赵律师的律所上班,同样也是因为现实的权衡。魏介行,我对你,更多的是一种......”
她顿了几秒,艰难吐出后面的话:“一种利用心态。”
魏介行静静地看着她,“我的利用价值,远不止此。只要不分手,你完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更多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,孟稚颜想算了。
什么都不管了,这辈子,就为自己自私一回。
只要她往前一步,就能投进魏介行熟悉的怀抱。
只要跟他说,刚才的话不过是开个玩笑,她就可以牵着他手,重回楼上的家,一切如昨。
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,挪不动,也拔不出。
她的唇颤抖得厉害,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“魏介行,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明白吗?”
孟稚颜闭了闭眼,用最后的一点勇气,将那最尖锐的话快速说出,“赵秋阳是我大学校友,长我几届。他一直......是我钦慕的对象。我会参加法律考试,也是因为他。我要搬去的地方,是他的房子。”
这些话,并没有半分虚言。
赵秋阳当年作为优秀校友站在台上讲话,年纪轻轻,神采斐然,风度与气质让多少学生仰望不已,彼时还是大一新生的孟稚颜自然不能免俗。
而后来了解赵秋阳在法律领域的诸多事迹,他社交媒体上的那句“行向正义”,一直被他奉为圭臬,并不折不扣地为他在现实工作中所践行时,孟稚颜对赵秋阳,的确是尊敬、钦佩、仰慕的。
她会参加法律考试,最初的确是因为赵秋阳的建议。她也的确要搬去赵秋阳的房子。
孟稚颜没有刻意说假话,可她却刻意利用了这番话造成的误解。
魏介行的脸色,终于变了变。
凛冽的风掠过银杏树掉光了叶子的枝桠,像是低沉的叹息。
孟稚颜声音很轻地说,“介行,我走了。”
魏介行没有回应,却拽住了她的手。
孟稚颜下意识抬头望向他。
他的眼睛漆黑,似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的海,其下藏着多少波涛,无人能见,但至少表面,是平静的。
一如他此刻的声音,冷静至极,“你不是说过,要好好跟我谈一场恋爱。孟稚颜,你的话就这么不作数?”
孟稚颜的脸色异样苍白:“对不起。”
她轻轻抽回手,大步离开。
转身的刹那,泪水簌簌落下。心脏的位置,疼得厉害。
她知道分手会很难过,但没想到,会这么这么疼。
疼得她几乎要站不住。
车经过魏介行身边,泪水已模糊了孟稚颜的视线。
道恒师父的话言犹在耳,“他日若缘尽,无须执着,也没有遗憾。”
可孟稚颜怎能想到,她和魏介行的缘分,竟是如此短暂,真如那落在掌中的飞雪般,眨眼即逝。
可以不执着,但怎能没遗憾。
这一生,想起来终会是意难平。
呼啸的北风里,赵秋阳的车驶过小区花园长廊。
“赵律师。”孟稚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,“麻烦停下车。”
车停下,孟稚颜透过车窗,朝外望去。
下大雪那晚,魏介行就是站在这里,披着满身风雪,抬头凝望她房间所在的方向。
一个穿着羽绒服的阿姨,这会儿正在廊檐前的阳光里跳广场舞,旁边音箱里播放着一首曾风靡一时的港台老歌:风的季节。
“凉风轻轻吹到,悄然进了我衣襟
夏天偷去听不见声音
日子匆匆走过,倍令我有百感生
记挂那一片景象缤纷
随风轻轻吹到,你步进了我的心
在一息间改变我一生
付出多少热诚也没法去计得真
却也不需再惊惧风雨侵
吹啊吹让这风吹
抹干眼眸里亮晶的眼泪
吹啊吹让这风吹
哀伤通通带走管风里是谁”
音乐随风传来,又随风而逝,孟稚颜的眼泪汹涌落下,掩面痛哭失声。
这些歌词,竟似命运冥冥中对魏介行与孟稚颜的注脚。
在风起的时节,遇见魏介行,他就这样不经意间走进她的心,从此改变她一生。
然而终究要离别。
风吹乱孟稚颜的发,她红着眼抬眸,望向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。
这应该,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。
再见,元府台。
再见,魏介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