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着清明,而今还有半个月。
孟稚颜等脸上的伤稍稍恢复了些,实在闲得待不住,坚持上班去了。
赵秋阳找来的那个老中医的药,还挺有效的,一些轻的伤口结痂脱落后,只留下极浅极淡的红痕。放下长发,遮住右脸,不刻意去看,竟连梁诚都没有发现什么。
余下数道较深的伤痕,魏介行替她约了某医院最好的修复科大夫,对方检查完后,很有把握地安慰孟稚颜,经过三到五次修复,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疤痕。
清明节放假前夕,孟稚颜带着小星星去了趟凰墅,看望文榕和魏昌明。
魏昌明熬过了化疗的过渡期,再加上听闻魏介行和孟稚颜领证结婚的事,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。
“颜颜,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?”
坐在沙发上,陪着孟稚颜聊了几句,魏昌明就忍不住问起正题。
孟稚颜略有点不好意思地答:“我想等六月以后,那时我妈妈就退休了,时间也比较充裕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魏昌明脸上笑容满满,“那就六月以后,到时候我让人看个好日子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文榕已经拉着魏介行去房间里搬来了十几本婚礼主题画册,放在茶几上。
“介行堂哥和表姐结婚时合作的那家婚庆公司,很是有名。”文榕笑着道,“前几天我跟介行他表姐提了提你们的婚事,你表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马上联系了那家婚庆公司,经理给我送来了好多画册,说让你们随便翻翻,看看哪一款合意。如果都不喜欢,他们那儿还多的是各种主题的,他们再送便是。”
魏介行对婚礼唯一的要求,就是孟稚颜满意就行。只要孟稚颜喜欢就行,选什么主题,在哪里举办,他都无所谓。
画册太过精致,孟稚颜和文榕两人翻着画册,看得不亦乐乎。几乎每一款主题孟稚颜都喜欢,每一款都太美了,而且各有特色。
不过还是文榕提醒了她,“夏天的时候北城比较热,我看咱们可以找一个凉快点儿的地方。”
她指着一款雪山婚礼主题的画册,征求孟稚颜的意见,“颜颜,你觉得这里如何?”
“雪山晚上会不会太凉?”孟稚颜担心魏昌明适应不了,“而且离着北城好远,魏叔身体能受得住吗?”
“我没问题。六七月正是热的时候,晚上再凉应该也不会凉到哪儿去。”魏昌明忙接话,“再说凉我也可以加衣服嘛,颜颜你不用考虑我,你就选你喜欢的就行。”
见孟稚颜沉吟不语,魏介行温声道,“现在离着夏天还早,可以慢慢再选。”
“介行,”孟稚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“我想找一个山清水秀,晚上还可以看星星的地方。”
“这样的地方......”魏介行想了想,突然想到某个地点,“倒是有一个——”
二人四目相对,几乎是异口同声道:“临云县。”
魏昌明和文榕微愣,随即俱都笑了。魏昌明连声道:“好好好!这个地方,不错,不错!”
婚礼的地方,就这么定下来。
而结婚的日子,在孟稚颜和魏介行回安城的前一天,也定好了。
黎知瑾犹自沉浸在孟稚颜和魏介行领证的惊喜中,又接到了文榕来电说婚礼日期已定的消息,更是喜不自胜。
清明假期第一天,看到孟稚颜领着魏介行回家,黎知瑾简直又惊又喜,直怪孟稚颜不提前说魏介行要来,“提前说了,我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您这么说,不是见外了?”魏介行笑着道,“都是一家人了,我来,您不用特意准备什么。”
一句话说得黎知瑾回过神来,“是了是了,你现在都和稚颜领证了,已经是一家人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黎知瑾还是立刻就去楼下超市采购,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饭。
吃过饭,孟稚颜陪着小星星玩了会儿,总算哄孩子睡着。出来时,赵蓁蓁的电话也来了,“啥时候过来呀?我们可是等着你呢。”
知道孟稚颜清明要回来,赵蓁蓁早就跟她约好,假期这天和原来系里的几个老同学聚聚,系主任也会来。
赵蓁蓁说,“系主任今年退休。而且你忘了,4月3日是主任的生日?我的意思,咱们趁着今年都聚聚,给主任过个生日。老头说了,他退休了要回江浙老家,不在安城呆了,咱以后想要见着他,可就难了。”
系主任的生日,是清明前一天。一般人可能觉得这日子有点忌讳,但系主任是学历史的人,对生死向来看淡,当年在课堂上拿自己的出生日子开过几次玩笑,是以孟稚颜也清楚记得系主任的生日。
如此一来,原本打算不去的孟稚颜,也自然得去了。
孟稚颜其实也没打算带魏介行去聚会的。但她随口跟魏介行提了一句回安城后的第一天下午,大学同学要给系主任过生日,有个聚会,让魏介行在酒店好好休息,她会尽快回来。
结果魏介行幽幽来了一句,“我就这么见不得人?”
孟稚颜否认。
然而魏介行说:“那为什么不愿让你同学知道我的存在?”
孟稚颜还能说什么,当然是只能答应带着魏介行一同前往。
......
但她多少还是有点忐忑,试探着问赵蓁蓁:“蓁蓁,我能不能带个人过去?”
“当然可以。今天好几个人都带男朋友和女朋友过来。你要带谁?”赵蓁蓁兴奋地问,“男朋友?”
“不是男朋友。”孟稚颜抿了抿唇,看了眼身边的魏介行,对方漆黑的眸正一瞬不瞬盯着她,“是......老公。”
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能刺破耳膜的尖叫,“哇哇哇哇!!!稚颜你竟然一声不吭就结婚了!!!!!他是什么人?怎么结婚这么突然?”
“也不算突然。”孟稚颜说,“就,我和介行和好了......”
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这下赵蓁蓁的尖叫更大声了,“我就知道你还喜欢他!待会儿,请,务必,带上你老公,过来跟我们见面!!!”
......
这场聚会定在学校里的一家稍微高档点的食堂内。说是食堂,但也有包厢,来吃饭的同学有十来个,但算上家属,也差不多小二十了。
孟稚颜带着魏介行出现在包厢里的刹那,包厢里即刻就沸腾了。
饶是赵蓁蓁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,告诉他们一会儿孟稚颜要带老公过来。
但架不住魏介行气场和容貌都太过打眼,和孟稚颜站在一起,真真如珠联璧合。同学们仍是被大大震撼到,一个接一个调侃着孟稚颜:“稚颜,你上哪儿找了个跟你这么配的老公?”
“这几年销声匿迹,原来闷声不吭在干大事!”
“稚颜你能不能教教我,你是怎么越长越漂亮的?”
“那还用说,那自然是爱情的滋润!”
“就是,有这么个老公,整天看着都心情愉悦!”
“那有这么个漂亮的老婆,稚颜她老公也不亏呀。”
“......”
角落里,刘弘毅默默地坐着,目光掠过魏介行,久久地停留在孟稚颜脸上。
然而当孟稚颜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时,他却仓促移开目光。
而今他还不能完全放下过去,可,那些过往心绪,此后也只能深深藏在心底,不该为人所知了。
除了一声“恭喜”,他不该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。
孟稚颜和魏介行落座没多久,系主任带着师娘也过来了。
比起四年前,系主任的头发白得更多了,然而小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矍铄。
“稚颜啊,”老头满是唏嘘地看着自己当日的得意门生,“你可总算肯回来了。我还以为我退休前,都见不着你了呢。”
一句话让孟稚颜脸都红了,惭愧道:“让老师担心了。”
“你现在觅得佳婿,老师还担心什么?”系主任眼里都是疼爱,“只是,别忘了我当初跟你说的话,不管身在何处,总要时时记得仰望星辰。你的天赋和能力,以后可不能在婚姻生活中埋没。”
老头听赵蓁蓁说,魏介行而今是某个知名科技公司的老总,一方面为学生开心之余,一方面却也担心,孟稚颜以后会不会将重心彻底转移到家庭,从此相夫教子便是生活的全部。
“稚颜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却也最努力的学生。”老头多喝了几杯酒,很是感慨地回忆着曾经,“这么好的学生,虽然和历史、与考古无缘,却也不该被婚姻消磨掉才情。”
师娘嗔怪着打断他,“你又喝多了乱说话!这些是稚颜和介行的家事,你瞎操心些什么。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安排......”
“再怎么安排,我也不想我的学生日后被人提起,只会被介绍说是某总的太太,哪几个孩子的妈妈......”系主任瞧着魏介行,摇摇晃晃站起身,拍了拍魏介行的肩膀,“记着啊介行,以后可别让稚颜尽做家庭主妇,你还是要支持她,去做一番自己的事业......”
魏介行恭谨道:“多谢您教诲,您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这场聚会比预定的时间要长了许久,众人散去时,已是晚上七点多。
庄重而肃穆的暮色笼罩了江城大学的校园,孟稚颜和魏介行坐在操场看台的台阶上,春末夏初的晚风习习吹来。
孟稚颜想起四年前,也是清明节前后,她一个人坐在这里,坐了一整晚。
就是那个晚上,她决定放弃保研,回去照顾家人。
那时何曾想到,有一天,她会遇到魏介行,会和魏介行再次重访故地。
四年前那个夜晚,她心似火煎油烹,痛苦又茫然。而此刻,她的心情,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宁静。
她从未和魏介行提起过自己的大学生活,但今夜,她竟似打开了话匣子,用一种轻松而愉快地语调,叙说着过去的种种。
“放弃保研资格,有没有后悔过?”魏介行握着她的手,低声问她。
“不后悔。”孟稚颜摇头,如秋水般的眸子倒映着远处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火,她的唇边漾着笑意:“若是读了研,我就不会遇见你了。”
魏介行心头情绪翻涌,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“有没有想过,再去读研?若你想寻回初心,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。”
孟稚颜愣住,“介行......”
“你当初选择做律师,只是出于以后要照顾小星星、回了安城不必再找工作的现实考虑。”魏介行不急不缓地说着,“但现在有我,你不必过多考虑现实的问题。稚颜,”
他注视着她,温柔道:“你若想做什么,便去做。一切都还来得及。以后不管你是想读书深造还是继续做律师,不管你是想回安城还是留在北城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孟稚颜没有说话,然而眼角却无声湿润。
“嗯,我会好好想想,我以后要做什么。”
远处操场上仍在打球的学生们该是进了球,传来阵阵欢呼,然而却遥远得好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孟稚颜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追逐着打球的人影,轻声说,“介行,我之前不是说,我有很多话,想要告诉你。”
魏介行将她揽进怀里:“你说。”
“我跟刘弘毅是大学同班同学。有一天骑车去图书馆时,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,路上正好碰见刘弘毅,他替我修好了,我们这才熟悉起来。”
二人双手交握,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,听到刘弘毅的名字,他的手似乎紧了紧,然而不过片刻,便恢复正常,“后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