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旻珩压下心头不快,迅速转换表情,顺势移位至控制台前,滑动鼠标,娓娓道来。
好像又看到了乔狄,霍顿眯着眼。
不,乔狄不会这样抑扬顿挫,自信满满,在他面前,那个身形高大的小伙子总像犯错的孩子,羞涩地低着头,瑟缩着,期待着,绝望着。
好孩子!霍顿下颌线紧绷,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讲述过程中,周旻珩时刻关注霍顿的反应,对于他们辛苦编制的方案,对方好像全不在乎,只愣愣地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掩去心头的一丝挫败,周旻珩结束了完美的讲演。
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主位的老人,等他表态。
可对方却是神游天外,久无回应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,周旻珩朗声道:“我知道,这个领域信鼎还算是个新手,不过请相信我们的能力以及合作的诚意……”
“好了,客套话不必再讲,”霍顿挥手打断,看向右下首昆布家族的族长,“谈谈你的看法。”
“我相信信鼎的诚意,只是,”一位目光尖利的白发老人回答,“如周总所说,你们还是新手,我们本就是希望能引入成熟的管理经验,这点,你们似乎不能满足。”
“虽然信鼎在这方面是新手,但是,”周旻珩起身,略点了几名团队成员,“这些都是我们高薪聘请的资深人士,尤其是程熠升、闽咨文两位,他们当年在摩利集团的几个案子想必大家都有耳闻。”
“当然,两位都是值得尊敬的专家,不过我们还需要再考虑看看。”白发老者一旁的年轻人见霍顿一言不发,顺势说道。
霍顿起身,深深地看了周旻珩一眼,抬步走向门外。
眼见就要无功而返,而独家谈判权第二天就要结束,周旻珩孤注一掷地跟上霍顿的脚步,其身后的保镖竟神奇地没有拦他,任凭他三两步追上老人。
“霍顿先生,请您留步,给我五分钟,这里有段录音,也许您会感兴趣。”
霍顿停下脚步:“但愿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。”
其余人等被保镖拦在身后,霍顿带着周旻珩去向私人会客室。
“坐吧。”苍劲的声线拖着叹息般的颤抖,霍顿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着绿洲边缘飞舞的黄沙。
艳阳在霍顿脸上映下斑驳的霞光,夏日阳光还是那么的热烈夺目,可是霍顿家族的百年荣耀也许已经走到尽头,无力回天了。
儿子和女儿的离开,把他心头最后撑着的那口气也带走了。
支撑这样一个大家族不容易,尤其是在族人已经忘却血缘亲情,不择手段相互倾轧的时候。
他们不该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孩子身上!
可怜自己的艾莲娜,生来残疾,还不曾见过这碧蓝如洗的晴空!
还有乔狄……
不能再想了,霍顿深吸一口气,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多想就此解脱!
可他还不能死,那几处矿产不仅会让世界彻底看清霍顿家族的丑陋和肮脏,也会让R国成为另一个瓦砾之地,他要趁最后一口气尽了自己应尽之义,更要亲手给自己的孩子一个交代!
是对是错,交由上苍定夺吧!
霍顿抬了抬手,保镖躬身而退。
“这里有一些视频片段,我们一起来看看。”霍顿打开屏幕,视频里的三个人正是会上发言的老者——昆布、R国高官、以及摩利集团的总经理。
“他们在说的,想必就是你手里的录音。”霍顿关掉屏幕,“讨论怎么才能踩着族人的血肉,把这片绵延万里的沙漠变成金山。”
手里的底牌没了作用,意料之外,也是意料之中。
既然对方清醒地意识到危机,周旻珩知道自己已是十拿九稳。
周旻珩面色沉静:“我也是偶然得之,并非有意冒犯,只是出于对霍顿集团处境的担忧。”
“你能带来什么?”霍顿锐利的目光盯住他,“那些书面条款之外的。”
表态的时候到了,纵使见惯了大场面,周旻珩还是暗自捏了把汗,他挺直身子,眼神诚恳而坚定:“我保证,在信鼎治下,没有一个恶意扩张的资本能触摸到这里一颗砂粒。”
“这份保证,我更希望是出自你父亲。”
“通过官方途径得到他正式的答复,比从我这得到的私人保证要可靠得多。”周旻珩避重就轻。
良久,霍顿挥挥手:“稍晚,你会收到我的答复。”
楼下,程熠升等人翘首以盼,周旻珩一出现便拥上前去,急切之情溢于言表。
周旻珩淡淡扫视众人外围霍顿集团不知名的员工,不置一词,径直向外走去。
霍顿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鱼贯而出的一行人,当头的年轻人风度翩翩,卓荦不凡。
他曾与周恪允有过一面之缘,是个刚强果决的人。
A国没有那么多清规,周旻珩又是正室嫡子,他们之间又是为何?
内线电话响起,中间人转述了A国官方的积极态度。
挂掉电话,霍顿愣愣地看向如血的残阳,赤红的霞光染得墙上家族的徽章像一枚沁血的盾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