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完全可以喘口气,而且,阖家团圆的夜晚,她实在没有心情再面对一扇扇热闹的门。
就让她任性一次吧!
安彤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,陆仲安远远地跟着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不知所措。
为了她能少跑几单,他已经安排人每天为公司订餐,给她加了小费。
为避免被发现,能加的实在有限。
但不管怎样,她手里应该也存有三四万了,可也不见她花,还是每天风餐露宿地活受罪,难道她是葛朗台附体?
陆仲安斟酌着措辞,想象着装作怎样的不经意,能把她带到家里,度过这个除夕。
没等他想好,安彤已经骑上了车子,再停下,就是旻珩为她租的公寓楼下。
陆仲安愣住了,顾不上担心会被她发现,就这么大剌剌地将车子停在公寓门前,手指僵硬得把不住方向。
豪华公寓没有电动车棚,安彤只能把车子停到对面的街边。
陆仲安看着她从车前横穿到对面,再穿回来,自始至终,没有看他一眼,或者说,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。
多可笑!陆仲安一拳锤在方向盘上,刺耳的喇叭声刺痛他的耳膜,却不曾唤回安彤转头一看。
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跨进大门,踩碎了陆仲安的一颗心。
虽然知道周旻珩不可能在,安彤还是止不住地紧张。
手上的袋子里装着周旻珩着人给她的冬衣,说什么价格便宜,再便宜,以他的身份,单位恐怕也要以万计吧。工作忙,锁在车子里总忘记还,今天总算空出时间。
安彤把衣服放在玄关,转身之际看到鞋柜上花瓶旁边物业赠送的春联。
来的路上她看到小区的大门两侧都贴上了楹联,相比之下,这套房像是无人看顾的弃儿。
将胶带贴在春联背后,往事无可抑制地漫上心头。
家里有院子,院子里单独盖了厨房,院门、屋门,每年的春联要买上好几幅。熬浆糊,贴春联,多少横幅都是小小的她骑在父亲肩头贴在门框……
他们之间明明是有真情的,怎么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!
安彤想着,手按在门上出了神,下联的上端没有粘紧,垂落在手背。
蓦地,肩头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,将春联的上端按紧。
安彤的眼睛跟着莹白的手指在胶带的位置停留,那是周旻珩的手,她记得。
来人迫近,安彤背上寒毛直竖,不得已转身,入目便是周旻珩的肩头未化的雪。
“下雪了?”安彤轻轻拂落细碎的雪花,仰头看向周旻珩的脸。
“嗯。”周旻珩上下打量安彤的装扮,然后对上她明净的双眼。
两人眼中闪过千般情绪,却不约而同地,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下雪了,才下一会儿。”周旻珩握住安彤的手,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我去搬凳子,横幅你够不着。”
“不,不用。”周旻珩一把将安彤反身举起,“这不就够着了。”
这一刻,男人的怀抱和记忆中的温暖重叠,安彤的泪无可抑制地滑落眼眶,模糊的视线里,正与歪都辨不清楚。
两人就这么潦草地贴了对联,拥抱着,亲吻着,滚落在屋内的地毯上。
剥开外套,周旻珩发现安彤居然还一层层套着春衫,想到玄关柜子上的一摞包装盒,周旻珩气笑了。
“看来是我买的衣服入不了安小姐的眼,”周旻珩紧紧压住安彤,“或许不是衣服的错,是我这个人,落了你的身份。”
“不,不,绝对不是。”安彤偏头躲开男人炙热的唇,却躲不开他霸道的禁锢。
明明是她卑如尘泥,怎么颠倒黑白,反说她瞧不起他?
“那是什么?钱你不要,房子天天空着,衣服是宁可受冻也不穿,不是看不起又是什么?人人都说我高不可攀,我看高不可攀的是你!”
重重的一记,抵得安彤乱了分寸:“别,不,不是。”
眼角滑下泪痕,为什么明知无果,还非要她沉浸其中呢?
窗外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虽然禁止燃放,但总有人例外,大过年的,也没有谁认真去管。
臂弯里安彤熟睡着,温软的体温承托起周旻珩空落的一颗心。
每年新年对他来说都是折磨,对外是上位者的面具,回家还要配合他们扮演其乐融融一家人。
可是越是想要演好,当年的记忆越是清晰,越是无法入戏。
他能看出父母的讨好,却无法接受他们的忏悔,解脱了他们,谁来给他解脱?
怀中的人动了动,周旻珩下意识收紧了手臂。
下了飞机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叫了车,鬼使神差就来了这里。
而她就那么恰恰巧巧,刚刚好好地,像他梦中那样,仰起头,瞪大了一双眼。
那一刻,他嗅到了宿命的味道。
如果出现的是别人,她也会这么温柔地拂落来人肩头的雪吗?
不,他宁愿相信这是她为他专门预备的等待,因为就算是浸透了冰雪,他的心,也还是想要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