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推拒,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?
安彤再次堕入黑暗。
床边的仪器急促地告警,医生第一时间冲进病房。
紧张的抢救之后,仪器上的指数再次恢复正常。
医生舒了口气,解开衣领,白大褂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她的情况不算最严重的,虽然送过来的时候失血量有点大,好在手术也算顺利,按道理说也该醒了。”医生看向周旻珩,“能联系上她的家人吗?现在首要是唤醒她的意识。”
再次拨通安彤家的电话,依然无人接听。
冰冷刺麻的恐惧丝丝缕缕密密匝匝地缠缚他的心,也同样扎紧了陆仲安的呼吸。
一阵疾风掠过,是陆仲安冲到床边握住了安彤的手。
没有什么好遮掩压抑的了。
陆仲安跪在床前,额心贴上安彤手背。
“如果你有恨、有怨,就该好好活着,折磨那些让你怨恨的人,而不是……”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直挺挺地躺在这里,连忏悔和补偿的机会都不给,就要生生剖去人一颗心!
周旻珩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,陆仲安深吸一口气,慢慢松开手。
她到底是软弱还是勇敢?
为什么伤害她的人还在又悔又恨痛不欲生,被伤害的人却一言不发地就能抛弃自己?
对别人,她总是轻易就屈服,可对自己,她却毫不留情痛下杀手。
懦弱!懦弱!!
可是他不知道的是,安彤的勇气已经在那个凄寒的梦里用尽了,她穷极两世苦苦追觅的,终究只是一场空。
寒冷的北风里,安彤在等。
丰市比奉县往北不少,风刮在脸上像是有刀在剐。
远志怎么还不下楼呢?
快了,快了,他在电话里说。
两个小时过去,安彤已经冻得嘴唇发紫。
她怎么就那么听话,怎么就那么死心眼?每天每天在楼下等他,连个遮寒挡风的荫蔽都不找,来来回回地在最显眼的地方踱步,生怕耽误来人的时间,在别人奚落的目光里,像个游魂。
然而她等到的,却是对方恼羞成怒的发作——谁让她等了?就这么黏人,一个人活不了吗?!
明明是他的默许,也难说他的优越感不会因此得到满足,可还要她在凛冽的风里追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、哄劝、讨好。
他和母亲是那样的相似,明明是他们伤着她的心,却还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剖解自己全部的爱,为他们心中为数不多的愧疚开脱。
是啊,没有人要她等,是她自己贱。
可她怎么就这么贱?!
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,她委屈的等待,是一种自我欺骗,是在为明知无望的妄想,透支当下的生命。
委屈怎么会换来快乐呢?
她明明也可以走。
她可以不需任何批准就去哭、去笑、去选择。
她在等什么呢?
在等谁赐予自己自由和幸福呢?
安彤浓密的长睫蝶翼一般颤动着,滚圆的泪滴挂在眼梢。
水晶般的泪在灯光下璀璨夺目,就像那晚巨幅大屏上闪耀的钻戒。
仿佛又看见那夜她怅惘的脸,让她求而不得又难以启齿的,会是这个吗?
周旻珩笑了,眸中凝着泪。
早在她飞身一扑的那一刻,他的心就无法再考虑其他,她的隐忍和付出,她的无私与无畏,让他神魂俱碎,甘为所掳。
他无法不给予回应了,即使对他来说,这回应意味着他需要交付全部的自己。
是啊,谁能想到,他和陆仲安,在经历了种种不可言说的锥心之痛,放纵恣情的背后,是对感情的极致追求,以至于,他们从来无法深入任何一段关系。
可现在,还有什么能比无私无畏的奉献更纯粹?有什么能比生命和鲜血更动人?
比之其他女人,她从他身上得到的少之又少,付出早已远超得到。
蹙眉轻颤的安彤,在周旻珩眼中包笼着圣洁的光。
下定决心的一刹,一种圆满的喜悦充盈其中,漫荡开来,仿佛寒寂千年的枯树终得春阳,那些时时刻刻萦绕在心,牵绊着纠缠着撕扯着他的,瞬间烟消云散。
周旻珩轻轻吻过安彤每根手指,望着静躺的女孩儿,笑出了声。
他早该明白的。
她一定不会想到,那天晚上,他就鬼使神差地联系了那家珠宝店,买下引她注目的那款戒指,如果不是定制需要时间,此时此刻,也许……
没有也许,如果不是这件事,又有什么能彻底粉碎他心中的魔障呢……
似是心有所感,安彤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周旻珩又惊又喜,扑到安彤身前。
陆仲安敛眉沉目,起身跨出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