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了。
恍恍惚惚的一下午,安彤想了很多,却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一定是梦里的凄楚太过刻骨。
她才会把一切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,都往梦里痛彻心扉的质疑上拢。
“快吃啊,别愣了,”安母拿筷子敲敲她的碗,“都几点了,再磨蹭一会儿还能赶上晚自习?”
临近高考,学校每周只周日一个下午的假期,晚上还要赶去上晚自习。
安彤叹了口气,她忽然有点不太习惯这种紧锣密鼓的节奏。
“叹什么气!丧气鬼上身了?!”安母把筷子一撂,“多大点人,唉声叹气的。吃了饭你拍拍屁股就走,老子一会儿还要收拾,真是欠你们的,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。”
安母的委屈像是瘤胃里永远消化不完的食物,反刍了一遍又一遍,越嚼越上头。
“不到十六岁,我就洗衣做饭、养猪绣花、做衣服织毛衣,哪像你,吃现成的穿现成的!”安母红了眼圈,“那时候在东北,天寒地冻的大冷天……”
眼圈里攒着的泪终于落下,这会儿,安母也不管安彤会不会迟到了,哭天抹泪地开了闸。
以前,母亲的眼泪是她心头的刀,往往安母才哭一声,安彤就已经泪如雨下。
可今天,安彤鼻头酸酸的,泪,却怎么也流不下来。
“妈,”安彤拧了毛巾递给母亲,“别哭了。”
母亲站起身,铁质的椅子腿刮得地板“刺啦”响。
安彤把空碗摞起来:“您碗里的还吃吗?不吃的话我一块收拾了。”
“哼!我不说,你永远想不起来干活儿,到点儿了,献殷勤来了?”安母劈手夺过安彤手中的碗筷,“我可使不起您,大小姐!上你的学去吧,不好好念书,难道还要老子养你一辈子?!”
里外不是人。
以前安彤会痛哭着反省自己,可今天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将三十斤的书包抗在肩头,推上自行车出了门。
安彤抄了近路。
幽长的小巷七转八转,陌生又熟悉。
夜幕初上,各家各户散在小巷里的微弱灯光,朦胧而凄凉。
安彤一步一缓地蹬着车,她不想去学校,也不想回家。
可是还能去哪?
出了巷口,安彤骑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小桥。
桥下的水与其称之为河,不如说是一条臭水沟。
炎热的夏季,水中散发着浓重的发酵的泔水味。
安彤加快速度,穿过桥,入耳便是琅琅书声。
老师不在,安烁猫腰进了教室。
难道那个梦,竟会是真的?
“安彤,安彤。”同桌小声叫她。
见对方无动于衷,男孩红着脸用笔帽戳了戳安彤手臂:“老师来啦!”
安彤猛然一惊,抬头正对上班主任若有所思的眼。
“安彤,出来一下。”
安彤心头一凉,低头跟着老师出了门。
“怎么了?压力太大?”班主任关切地看着她,“物理课的事儿都过去几天了,眼看就要高考,老师也是替你们着急,别多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和孔津瑜闹脾气了?”
“没有,”安彤扭着衣角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青春期,多愁善感?”
老师打量着安彤。
眼前的女孩儿,纤匀亭直,肌肤胜雪,乌发玉面悬胆鼻,柳眉星眸樱桃口。粉黛未施,比之最富美名明星还要更胜几分。
每次见她,她都忍不住感叹奉县的山灵水秀,这样的美貌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是什么!
只是漂亮的女孩儿,一般举手投足都会有一种“知道自己漂亮”的自信与张扬。安彤却总是含羞带怯,低眉垂目。
比如此刻,没聊几句,她已经连脖子都透出了粉红。
“别紧张,”班主任拍了拍安彤肩膀,“放松点,咱们就随便聊聊。”
“嗯。”安彤看了老师一眼,小鹿般的大眼又飞快挪开。
“眼看快考试了,你得赶紧把状态调整过来。”
“老师是过来人,自己吃过的亏不想让你们再来一遍。”老师眨了眨眼,“美好的人生已经在向你招手,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好吗?”
安彤点头。
“也别有太大压力,”老师帮她把鬓发抿到耳后,“几次模考你的成绩有目共睹,只要正常发挥,985没问题。”
“嗯,谢谢老师。”
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不像是早恋,班主任望着女孩的纤弱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回到座位,安彤摊开习题本。
四个吊扇同时工作,教室里还是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“哎,老师叫你是干嘛?”孔津瑜转过头问她。
“咳,咳!”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声音,孔津瑜赶紧坐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