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透过窗,凉凉地拍在脸上。
周旻珩手持水杯靠在窗边,额前的短发随风摆动。
窗前的男子,剑眉星目,鼻挺庭丰,宽肩窄腰,长身玉立,在光晕的笼罩下,皎若明月,美如尊神。
“叮——”
门铃响起,他身形未动,直到对方坚持不懈地按了三次,才懒懒起身。
大门洞开,顶楼呼啸的风穿堂过室,翻落了桌上的书册,掀开沈梓卿宽大的粉色罩袍,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薄纱。
猝不及防的风打乱了沈梓卿的娇羞,她手忙脚乱地拢紧衣摆。
周旻珩掩住一扇门,帮她挡住风。
沈梓卿仰头望向他,眼中闪出无措的光。
对于出身名门的沈家大小姐,此举实属自轻自贱。
此刻,他应该怜香惜玉,让开步子,引她进门,撕裂她精心准备的蝉翼薄纱,顺理成章地享受这一夕之欢。
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,不是吗?
她自信明媚,大方得体,是母亲喜欢的那种儿媳。
她和他自小相识,彼此熟稔,对他百般忍让,也应该是他能接受的联姻对象。
无礼地把娇客堵在门口,这不像他。
可是呼啸的晚风冲灌着空荡的心,他说不出话。
乌黑明亮的大眼,闪烁着骄傲与仰慕,掩藏着得意与破碎。
他在找什么?
还能期待什么?
那么多张扬的、娇弱的、妩媚的、冷傲的、怯懦的、卑微的眼睛在他怀中迷离、沦陷,最后,都会现出同样的神情。
她们出卖却不甘于出卖自己,虚荣但耻于面对虚荣。
她们羞怯的、期待的、渴望的,是为他,也不是为他。
周旻珩能听到心底呜咽的低吟。
缺点什么,对吧?
总是缺点什么。
“风大,快回去吧。”周旻珩关上门。
随着门缝渐窄,沈梓卿错愕尔后恼羞成怒的表情终于消失不见。
周旻珩回到窗前,捡起翻落的书。
一时的空乏尚且能忍,想到要忍一辈子。
第一次,他感到了绝望。
重逾山海的责任,已逼他退让得够多,难道真就不能容他留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吗?
不是他想要的,他宁愿不要。
门外的沈梓卿,指甲在掌心抠出了血。
千娇万爱的沈家长女,何曾受过如此羞辱。
他榻上不乏家世平庸的小家之女,凭甚将她拒之门外!
就算他周家权倾天下又如何?!
又如何?……
沈梓卿软着身子坐进车里,冰凉的手指握住手机,在电话拨通的那一刻,找回了冷静。
“妈。”
“没,他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“嗯,以后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她瞪大眼睛看着车库里大理石地面反射的柔光,回想着周旻珩的冷酷。
他们说起来从小就认识,可她从来不懂他。
他那双淡漠的眼,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,审视着每一个人。
X光一般的目光下,所有的龌龊都无从隐藏。
可他不是今天才看透她,看透沈家的,不是吗?
“登科一双眼,及第两道眉。鸿业扶摇接霄汉,财源浩瀚如江海。”
邱道长曾对他下过如是批语,当时怎么没想着问问,那一双眼两道眉,到底和她有几多缘分?
是她太自信了?
可那天,方阿姨试探地问他,他明明是默许的呀。
沈梓卿发动车子,心不在焉地驶出市中心那处独一无二的小区,两栋楼,占地1200亩,拥有全球顶级私人会所,和50万平的私家园林。
开发商,正是周旻珩执掌的信安鼎汇控股的一家地产公司。
看惯了上流社会的炎凉,谁能忽视周家耸入云端那独一份儿的殊荣?
沈梓卿打开车窗,点了根烟。
是被哪个小女生勾了魂?好像也并不见谁长留身畔。
她倒宁愿是谁迷了他的眼,起码能证明,他有心。
那个男人就像是上帝为了诠释完美造出来的范本,没有短板,也没有人味儿。
沈梓卿摇了摇头。
真不该听母亲的话。
如今,他要如何看她,如何看待沈家?
可就这么等下去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……
深夜,安彤在梦中拼命呼救。
可是水草缚住手脚,吸饱了水的棉衣沉沉坠在肩头,声嘶力竭的呼喊最终只是口中吐出的串串水泡。
太冷了,小腿的筋绞着,她下意识挥动手臂。
或许不应该选择今天,寒冬腊月冲动地就死。
应该选个烂漫的春日,在遍野的繁花中从容赴死。
不,和时间又有什么关系。
说到底,她不过是个懦夫罢了。
活着的时候想死,死到临头,又贪生。
可是真的还没活够吗?
铺天盖地的闷窒感占了上风,渐渐地,那些痛楚的绝望的撕心裂肺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抽离、消散。
安彤看到了头顶上清亮的月光。
晴夜里,月牙儿可真美啊,她想……
睡梦中,安彤猛地坐起身,手掌触及枕面,一片冰凉。
身畔是母亲安稳的呼吸声。
沉寂的深夜,有谁会知道到她经历了怎样一番殊死挣扎?
夏夜的月光透窗而入,映下窗外树影斑驳。
那横斜曲直明暗交替的光影中,安彤仿佛又看到了飘浮在水面上,自己那张青白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