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彤?”
悚然一震,安彤抬起头,蚊帐外面,母亲冷眼相对。
“大晚上,不睡觉干嘛呢?”
“做噩梦了。”
“哭了?”安母冷哼,“我像你这么大,还管什么噩梦不噩梦,吃饱肚子就得。”
安彤不做声,鼻涕顺着人中淌到下巴,不敢擦,也不敢吸。
“快睡吧,大小姐!别作,马上要考试了,心里有点数吧!”
安母说完,转身去了厕所。
就着冲水声,安烁迅速跳下床取了纸,狠狠擤了把鼻子。
安母回房路过,看到平躺的安烁,又是冷冷一哼。
等到木板床“吱嘎”声停止,听到母亲匀长的呼吸。
安彤才放松了屏住的气息,眼角的泪也随之大颗滚落。
今天的梦连着上一次的,竟是把她的一生梦的彻底。
多么窝囊又无助的一辈子啊!
安彤心中的委屈愈哭愈盛,直把嘴唇咬出血。
她在委屈什么?又在怨谁?
明明母亲把她养大了不是吗?
可是她付出的难道就不够多吗?
相比母亲的施舍,她付出的,是整个的自我啊!
然而她付出的,母亲难道就稀罕吗?
梦中避无可避的闷窒感席卷而来……
“安彤?”
早读课上,孔津瑜将书打开,立在书山上,凑到安彤面前。
“你最近是怎么啦?中邪了?”孔津瑜把安彤手里倒着的书正过来,“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
安彤摇了摇头,把语文书合上,拿出英语范文。
“听说学校准备组织你们这些学霸去华大参观呐。”孔津瑜把脸放在安烁立起来的书脊上,“出去散散心总会好点。”
“呵呵。”安彤轻轻拍拍孔津瑜的脸,“免费的尚且够呛,收费的别想。”
“不至于吧。”
“至不至于,你还不知道?”
孔津瑜吐了吐舌头,回身坐正。
学校每次组织活动,安彤都是独自一人在教室学习。
多少人酸讽安彤,只有她知道,是安母觉得钱花的不值。
什么才算值呢?
安彤父母都是公职人员,大小算个领导,虽然是最末级的,但绝对不至于穷的揭不开锅。
可是看看安彤,凉鞋上胶线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身上的衣服,一看就是安母淘换下来的,穿着像上世纪画报里的劳动模范。
衣服里若隐若现的,还有一件厚实的帆布背心。
孔津瑜忍不住擦了把汗。
亏她忍得了!
孔津瑜忍不住为她抱不平。
仙女一样的人物,做什么非得把泥糊在身上呢?
这个年纪的女孩子,只要有条件,谁不想好好打扮?
小城里,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,安彤成绩好,一身的穷酸相也格外瞩目。
如果说安彤的简陋打扮是家庭一贯的简朴风格,但安母可没少买衣服!
孔津瑜不明白,又不是没有条件,做什么非得让自己的女儿像个缩头乌龟似得,羞于示人呢?
下课铃声响起,班主任走上讲台,拍拍手。
“同学们,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两周,”班主任环顾四周,目光在安彤脸上略略停顿,“校领导考虑到最近大家情绪有些过于紧绷,准备组织鸿志班的同学去华大参观。”
安彤猛地抬起头,对上班主任满含笑意的目光,一脸的震惊。
“三模前三名食宿路费学校负责,其余同学自愿交费。”
安彤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,周围欢呼雀跃的同学和梦境中欢呼的人群重合。
曾经,她也是怀着同样激动的心情,回到家,迎接她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怒骂。
梦里的,竟是真的!
昏昏噩噩地熬过上午,安彤骑得飞快。
推开家门的那一瞬,心,揪到了嗓子眼。
“妈。”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嗓音。
“什么事?”安母抬眼冷冷看她,中午安彤一般不回家。
“学校组织到……”安彤的舌头忽然硬的不像话。
“说!”
安彤深吸一口气:“学校组织到华大参观。”
“哼,能考过去才是真本事。”
一模一样的答复让安烁脑中嗡嗡直响,梦中,她到此为止,什么都没有再提。
要重复曾经的选择吗?
安彤眼前浮现出水中青白的脸。
不!
“学校说,前三名的费用学校负责……”
“怎么?”安母的目光铆住安彤,“想入非非了?快考试了,你知不知道重点是什么?”
“高三的课高二就讲完了,复习了一年了,就两天,不会影响什么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你能给我保证?!”
“我能保证。”
“呵呵,谎话连篇!我看是奉县太小,盛不下你这尊佛吧!”安母食指杵在安彤额间,“是不是孔津瑜怂恿你的?!我量你没那么大胆,敢跟我较劲!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安彤慌了,拉住母亲手臂,“跟她真的一点关系都没。”
“哼!我倒要去问问她爸妈,这妮子到底安的什么心!托关系找亲戚好不容易去了鸿志班,自己不好好学习,怎么,想把我闺女拉下水?!
“今天是撺掇着去参观,明天说不定就要撺掇着远走高飞!想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骗到外面花花世界?!我告诉你,没门儿!”安母说着潸然泪下。
“行了!”安彤第一次对母亲的泪不耐烦,“我不去了就是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,”安母收了势,“我就说,我闺女不是那没良心的贼!要知道,妈不会坑你……”
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