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疑是一颗顽强的种子。
再贫瘠的土地,只要存有一丝对真相的恐惧,就滋养出痛苦之花。
坐在火车上,安彤的心缩成了一团。
可是她现在也不能跳下火车回去。
想到母亲看到桌上的留言会是怎样的震怒,安彤就忍不住揪心。
她没法不走。
如果梦境里的,是上一世的话。
参观,她听话地没有去;
华大,她听话地没有报。
如愿以偿地留在了母亲的一公里之内。
死,也是漂浮在与母亲隔岸相对的河渠里。
安彤打了个冷战。
“安彤,你还好吧?”与同学聊得热火朝天的孔津瑜转回身,手放在安彤额头,“大热天,你抖个什么劲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担心你妈吧?”孔津瑜凑到安彤身前,“她再厉害能拿你怎样,还能不认你这个闺女不成?”
不能吗?
安彤扯扯唇角,转头看向窗外的旷野。
“啤酒饮料矿泉水,花生瓜子八宝粥……”售货员推着推车过来,孔津瑜一屁股坐到安彤腿上。
安彤这才想起,因为座不够,学校给孔津瑜和另外两个男同学买的站票。
“你坐会儿,我去走走。”
安彤不由分说,将包按到孔津瑜怀里,起身去到车厢连接处。
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,坐火车原本对她来说是一件期待已久的新鲜事,只是被担忧和恐惧笼罩了,失去了该有的兴味。
透过玻璃,广阔的平原呼啸而过。
烈日炎炎,晒得黝黑的农民还在忙活。
奉县是山区,见得多的都是梯田,少有这样开阔的土地。
安彤倚在门上,忽然就想起上一世,姑且就称之为上一世吧,她也是这么倚着靠着,站了一夜,只为见那个男人一面。
严冬时节,车厢连接处,北风寻隙而入。
累极了的中年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坐在地上,靠着她的腿,挤了整整十三个小时。
僵直的腰和酸痛的背都无法磨灭心头的火。
站了一夜,下车之后,还能一阵风似地扑进那人怀中。
年轻的激情是烹油的火,从没想过后路,把自己烧干了,化成灰也不罢休。
“又发呆?走,回去坐会儿。”孔津瑜挽着安彤胳膊。
“不……”
拉扯不过,安彤跟着孔津瑜往里走,才转到车厢入口,就看见孔津瑜腾出来的位子已经被一位男生自觉补上,大家七歪八倒地摞在座位上,睡着了。
“嘿!”孔津瑜不乐意了。
“让他们睡吧,再有俩小时不就到了。”安彤拉住好友,“你累吗?”
“你出来之后我一直坐着,有什么累的。”孔津瑜跺了跺脚,“我是怕你累,他们可真自觉!”
“好啦,陪我站会儿,累了咱就把他们叫起来,嗯?”
“行吧。”孔津瑜嘟着嘴,“就你好说话。”
“好说话”像是一根针刺在心上,像是母亲又在指着自己鼻子骂:没主见的奴才!
安彤偏头看向窗外,良久,又转向孔津瑜。
“我怎么好说话了?”
“小组值日,一堆男生放着那么大的铁桶不拿,等着你去拎水,你也真的就去拿,不是好说话?
“黑板报,每次轮到你们组,就是你一个人从早弄到晚……”
“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”安彤打断孔津瑜。
“那他们编你的段子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想到那些污言秽语安彤头都要炸了。
“行!”孔津瑜背过身,“你大度,你高尚,我斤斤计较,好了吧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不敢说人倒来给我使脸色,哼!”孔津瑜躲开安彤伸出的手,转身进了车厢。
安彤没有跟上去。
她知道孔津瑜只是怒其不争,如果自己反抗,孔津瑜一定第一个冲上去。
她该去解释的。
可她害怕误会解除后两人会走得更近。
然后,她就又会像菟丝子一样缠住对方,直到对方烦不胜烦地抽身而去。
伴随着火车的广播播报,在悠扬的音乐里。
车子缓缓驶入了那个A国举世闻名的首都——华市。
交错的轨道变多,轨道两侧楼宇林立,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居民楼上挂晾的衣服上的花样。
久违了,华市。
安彤眯起眼睛,额前的汗浸湿了鬓发。
华大新落成的图书馆前,周旻珩丰神俊朗,气宇轩昂,引来不少行人驻足。
简短的致辞结束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作为华大最大图书馆的捐赠者,周旻珩站在主席台正中。
剪彩结束,略一寒暄,周旻珩大步向前。
程昱为他拉开车门,周旻珩再次回身,与众人挥手告别。
侧身的那一刹,周旻珩站直了身子。
不远处的树荫下,一个女孩透过他,怔愣着远眺。
一瞬间,聒噪的蝉鸣和刺目的日光都虚化、远去。
天地失色,万籁俱寂。
只有树下之人,眉黛春山,秋水剪瞳,皎月照水,碧柳含烟。
周旻珩听到心底长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