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总?周总?”百呼不应,程昱只好加大音量,“周总!”
周旻珩惊得心头一跳,淡淡地瞥了眼程昱,与一旁等候的众人再次挥别。
坐进车里,再回头,女孩已不知所踪。
车子启动,平稳地驶出图书馆前的停车区,刚要穿过行政楼前的广场,周旻珩忽然坐直身子,回头张望。
司机在后视镜里与程昱对视一眼,后者摇了摇头。
方才他替他与人寒暄的时候,老板好像是盯着树下的一个女生?
长相清秀,身上的衣服朴素到土气。
程昱心底一声苦笑。
该不是要祸害纯良少女吧?
见识过他翻脸不认人的冷血,程昱暗暗为女孩祈祷。
周旻珩环视一周,无功而返。
他自嘲一笑,吩咐司机:“去公司。”
如果不是梦里再见女孩结着忧伤的脸庞,这段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恐怕早被他抛之脑后。
下午事务繁多,会议不断,睡前,周旻珩望着漫天星辰,心头生出怅惘的空茫。
他这一生,便要如此么?
他多想像人们看到的那样,相信自己是充实的、成功的、无畏的。
可是心头空荡荡的,是少了什么?
自从那夜拒绝了沈梓卿,欲望仿佛也被他抛之门外。
任凭陆仲安如何撺掇,再难有以往的兴致。
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怎么就提不起劲消遣了?莫不是有不为人道的隐疾?
面对陆仲安的调侃他心如止水。
铺纸研磨,提笔挥毫。
墨迹晕染,心头的薄云渐散。
他是倦了,他想,他只是彻底确认,□□的欢愉永远带不给他精神上的解脱。
也好,周旻珩洒然一笑,用力点上一捺,收笔。
夜沉如水,周旻珩再次回到华大的校园。
郁郁葱葱的桃林深处,安彤分花拂柳而来。
袅娜娉婷,莹莹如玉。
周旻珩掩住重如雷击的心跳,疾步上前,却见她雾般浓密的长睫遮住双眸,不待他伸手便翩然而去。
余他空留原地,怅然痴守。
周旻珩猛然坐起,望见圆月当空,惊觉方才是梦。
再无睡意,周旻珩转到书房,随手抽出一本,才读两行又将书撂下。
拉开窗,远处的夜空竟恍惚映出安彤的脸。
蓦然回首轻一顾,人间风月如尘土。
周旻珩自问已不是青春年岁,为何内心竟涌动着青春时也不曾有过的渴慕。
换了运动服,周旻珩放空心情,活动室里运动半小时。
然后一杯冷水下肚,心头悸动浇去大半。
尽在掌握的安定重回心间,回想刚才种种,周旻珩只觉可笑。
不过是最近突然清心寡欲,有些不习惯罢了。
看来还是太闲了。
周旻珩看了眼挂钟,五点,差不多,他拨通程昱电话:“大概三十分钟到你楼下。”
挂了电话,程昱才意识到刚才老板说的什么。
天杀的,他是怎么做到的,每天开会到深夜,还能一大早生龙活虎地起来折腾。
多年后,再忆起初见的一幕,周旻珩内心只有宿命般的绝望,冥冥之中,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。
三人间里,室友们还沉沉睡着。
安烁抱膝坐在床上,看着窗帘上路灯勾勒出的树影。
还是太仓促了,她想,身无分文,连电话都拨不了。
以母亲的性格,恐怕连学校都要掀了吧。
非来不可吗?
这一趟要给学校添多少麻烦啊!
可是这又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?
十八年来,她不曾踏出小城一步,甚至连独自出家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。
每次结识新朋友,母亲都像天塌了一样紧张。
家境不好的,母亲瞧不上。
家境好的,母亲又说对方瞧不起。
学习不好的,母亲怕带歪了她。
学习好的,母亲又怕对方超过她。
横竖交朋友纯属无事生非,所以她身边也从没有过长久的朋友。
那些少女的心事,连诉诸日记都要被嘲讽。
太闷了,安彤埋下头。
可是外面的空气里,弥漫的都是罪恶的气息。
安心待在家里就什么都好,只要她起心逃离,迎接她的就是母亲的歇斯底里。
忘恩负义,是她远行的脚上熔焊的烙印。
所以,母亲才能在将她新婚的小家轰炸得体无完肤之后,心安理得地扬长而去。
留给她再冷的河水,也洗涮不掉的耻辱。
凌晨五点半,路灯熄灭。
黯淡的晨光中,安彤泣不成声。
平生第一次,她想知道,她的死究竟牵动了谁的心?
母亲,真的爱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