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有的偏见从不会因为理智而终止,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人本身的一部分,否定它们,就像在否定这个人。
奉县偏远,两天的行程,有一天半都在火车上。
充满味道的慢悠悠的绿皮火车,在退出历史舞台之前,给安彤留下了深刻的回忆。
走马观花的游览,如影随形的忐忑。
返程路上,听着大家兴高采烈地讨论华大新图书馆的恢弘,安彤完全想不起图书馆的样子。
“玩的时候不尽兴,可要回家了,咋还愁眉苦脸?”
看着魂不守舍的安彤,孔津瑜到底还是软了心肠,和安彤冷战,她就没赢过。
“别想了,反正该不该的已经做了,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还不行?”
孔津瑜捅捅安彤,后者怕痒地扭着身子往后避。
“好啦,你快坐好。”
安彤看着窗边含笑的孔津瑜,胸口滚烫。
“谢谢你。”安彤低下头。
“有什么好谢的,”孔津瑜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”
不容易?
是啊,才十八岁的年纪,她的生活便像口枯井,已经了无生趣了。
“津瑜,你准备报哪?”
“我倒是想去华市,可是去不去的了,轮得到我想么?”孔津瑜嘟着嘴,满脸的失落。
“那好,咱们一起去,”安彤用力回握好友,“回去我给你补习,划重点。”
孔津瑜眼中的光一瞬即逝:“剩下不到两周,能行吗?”
“当然!你信我!”
两个少女相视一笑,安彤眼中终于迸发出青春的光。
路程再长终有尽。
站在铁门外,安彤不安的心终于跌落谷底。
怔愣中耳边传来一声嗤笑,惊得安彤汗毛倒竖。
她屏住呼吸,周身冰冷。
母亲绕过她,打开门。
“你也知道心虚?也太晚了点!”
安母推车进院,看安彤还停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,暴喝:“滚进来!考完咱们再算账!”
安彤哆哆嗦嗦地进了门,没想到母亲会轻易就放过她,心中竟对母亲生出了感激。
或许连安母自己也没意识到,“打一巴掌揉三揉”的策略,她已经使得炉火纯青。
北上参观既然已成事实,安母不打算纠结,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,她不介意先给个甜枣。
晚饭时,听着安父夸自己开明,安母满脸的得意。
“去华市有什么感受?”
状似不经意的问题让安彤心头一紧。
“没有仔细看……”
“没印象不是?呵呵,你看,华市不也就那样,就是个城市,有啥了不得的?”安母盯住安父,“是不是?”
“是啊,”安父一贯捧场,“闺女,听你妈的,准没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出去跑跑也好,见过了,就死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,听上去不情愿?”
“没有,妈,耽误了两天,我先去看书了。”
安彤放下碗,看着碗里的饭痂发呆。
刷?时间来不及了。
不刷,不懂感恩。
“愣着干嘛?得专车送你?大小姐?”安母把碗一撂,指着安父:“坐着当老爷呢?!”
看着父亲开始收拾,安彤舒了口气,收拾好书包赶往学校。
还是那座桥,三年,每天往返三次,安彤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和桥底的污水一样,肮脏、多余。
如果活着是原罪,为什么非生她不可呢?
她记得母亲说自己不易受孕,喝尽了苦药才保下她。
难道历尽千辛万苦生下的,竟是罪孽吗?
前世,她赎罪似地活着。
然后,丈夫、婆婆也加入,债主越来越多,他们相互攀比,一个个地对她横眉冷对,以命相抵还嫌不够。
这到底是为什么?
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不配为人?
到底是为什么?!
车棚里,安彤揩去满脸的泪。
脑中忽然现出一句:索性远走高飞……
安彤打了个哆嗦。
她真的可以离开母亲吗?
还记得,8岁那年,母亲带她去路边卜卦,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注定离母亲不超过五公里。
那时,母亲的眼中时怎样的满足与得意啊,甚至破天荒地将她抱在膝上,无数个亲吻印在脸颊。
那份浸了蜜的满足,她到现在还记得。
脑海中,亲吻的画面上浮出水里那青白的脸,才蒸腾的暖意被兜头灌下彻骨的凉。
为了这甜蜜,难道还不够自苦么?
妈妈,如果我是捡来的,该多好!
“安彤!”
远远地,是孔津瑜欢快的呼喊。
安彤抬起迷蒙的泪眼,看着孔津瑜小麦色的俏脸,汗涔涔地越走越近。
“哎!你怎么啦?”
孔津瑜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抽出纸巾。
“没事。”
“是不是你妈吵你了?我就猜!”孔津瑜一脚提在车棚架子上,“出去玩一下,又不会掉块肉!干嘛呀!”
“走吧。”
“听我姨说你妈在丰市买了房子,办公室闲聊,说等你去丰大了她要陪读。”
前世,好像是有这么一出。
“安彤!”孔津瑜拉住她,“车上你说要和我去华市,算话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