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视一笑,两人紧紧将对方拥在怀里。
“要是没考上,我就去复读,明年还要考首都医科,”孔津瑜的脸埋在安彤肩膀,“给你写的信,你每封都要回,不能嫌弃我,不能忘了我……”
“呸!”安彤的泪流进孔津瑜浓密的发间,“你做死做活地要我报华大,现在又说什么丧气话!”
夕阳染过一簇簇羽毛似的云层,在远处建筑外立面的瓷片上镀上金光,映在两人红扑扑的脸颊。
“回家吧。”安彤站起身。
“暑假我要去小姨家帮忙照看姥姥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你能替我挨批吗?”
“安彤,阿姨不会很生气吧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安彤……”
“别瞎担心了,大不了把我赶出家门,到时候你可要收留我。”安彤故作轻松。
“那没问题,我家就是你家。”孔津瑜急切地看着安彤的脸。
“嗯,快回吧。”
孔津瑜家里滨河公园不远。
十字路口,孔津瑜看着安彤,小麦色的肌肤汗津津地闪着光,眸中晃着夕阳的倒影。
她向安彤挥手,饱满的额头、高挺的鼻梁、小巧的下巴在安彤眼中连成一个完美的侧影。
别了好友,安彤转身,穿过人行横道,穿过晚餐时分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过书店、五金店、杂货铺、小卖部,穿过路边摊,在小巷的入口,安烁抬头,方才霞光四射的夕阳,仅余一道黯淡光晕。
安烁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这世上,每个人不过仅此一人而已。
而她,连这与生俱来的仅此一人,也早早地舍弃了。
捧着被自己贱卖的真心,她还能讨些什么来呢?
“出去玩一会儿就得了,又弄到天黑!”
煤炉熄了,安母正在院子里一手捏了着火的硬纸条,一手拿了火钳夹了蜂窝煤凑在纸条的火上点,看见推门而入的安彤,满腹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。
“哼!你爸动不动就下乡。你呢?一撒出门就没影儿!什么事儿都甩给我,真不知道要你俩干嘛吃的!”
安彤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“你来弄!别什么都等老子,就知道吃现成儿!咱们家小,盛不下两个爷!”
安母把煤球放在地上,手腕一翻,火钳甩到安彤面前,铁夹打在她脚背,烫得她一跳。
安彤深吸一口气,捡起纸板,拾起火钳。
盯着纸板上的火苗将煤球烧红,安彤踩灭纸板,将蜂窝煤放进炉膛,放上水壶,开始洗菜。
看安烁手脚麻利,安母面色稍缓,从石几上捡了皮包进屋休息。
听到厅门关闭,安彤直起腰,望了眼黯淡的天,舒了口气。
终于,又一天快要结束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样的战战兢兢里,练就了一手厨艺和绣艺。
“安彤,看看,这件衣服看着咋样?”消了气的安母穿着新衣服在厨房门外转了个圈,“今天下午买的,我看着还行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安彤僵硬地笑,拽了拽自己身上灰蓝色斜襟布衫,衣服是母亲年轻时的,她比母亲高出一头,袖子明显有些短了。
“要不要也给你买两件新衣服?”
“不用了。”
安母走近揪了揪安彤的衣袖:“也是,这衣服就挺好看的,虽然稍微有点短。”
若人活于世都有命定的天赋,那她的一定就是,忍。
这种天赋异禀的忍耐力,孔津瑜称之为:窝囊,而安母称之为:贱!
安彤忽然就不想忍了。
“你真的觉得好看吗?”
“怎么?不挣钱还要挑三拣四?有的穿就不错了!人长得不行,打扮成天仙也没用!”
安彤咬牙忍住泪意。
她清楚地记得,上一世,她穿着这件衣服站在丰大校园里,在脱出校服束缚,争奇斗艳的女孩中,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她像个蹩脚的玩笑。
女孩们掠过的视线里,她两耳轰鸣,汗湿衣背,寸步难行。
打电话向母亲哭诉,只得到冷冷的一句:“人长得不行,再打扮也没用。”
就算她真的长得丑,就要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诛心之语吗?而且一而再,再而三。
从此,照镜子也成了一种酷刑。
“妈,你回去休息吧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什么都不想说了,安彤翻炒着青菜,口中像是含了黄连。
安母慢悠悠地回了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