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坐实了江湖传言,他这般直接承认,毫无悔意,更是引起一片哗然和怒斥。众人纷纷便往前几步,就要将背对而立的两人围在中心。
贺山那半张白玉面具下的嘴角,勾起一丝满意弧度。这便是他所期待的好戏,他要江隐在天下人面前,身败名裂,众叛亲离!
“不是的!”却是一旁的少年出声,打破局面,“隐叔不是这样的人!”
众人闻言,不由看向他,带着无数惊疑、怜悯与审视的目光。
“这位小宋公子,和自己的杀父仇人倒是亲热。”贺山适时煽风点火。
其余正道中人也纷纷开口:“宋家的小公子当年不过三四岁的孩童,这么多年,定是受了这贼人的欺骗!”
“是啊!他方才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杀死惊雷刀的凶手!你莫要继续认贼作父!”
“小娃娃,你是宋诀的儿子,若是有些骨气,今日便该手刃仇人,为父报仇!”
“他若真的是我的仇人,为何要含辛茹苦养育我十三年?”江行怒视他们,一字一句道,“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我找他报仇吗?”
众人一愣,随即一人开口:“这魔头心思深沉,定是有所图谋!”
短短片刻,连称呼也变了花样。
“江遇,你究竟,是何目的?”一位长须道长上前一步,是逍遥谷凌虚真人,他眉目清冷,语气却较为缓和,“我观他与你孺慕情深,不似作伪,你为何要带着这个孩子,隐居山林这么多年?”
“当年我一时心软留下了这个孽种,后来养着,不过是因他根骨尚可,是练习《菩提偈》的好材料。”江隐看向江行,“当年宋决给我下药,伤我心脉,我便用他的儿子为我做嫁衣,再续经脉,父债子偿,不为过吧?”
冰冷彻骨的话语,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江行的心口。少年身体晃了晃,脸色惨白如纸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在巨大的冲击下,江行并没有崩溃或仇恨,反而向前一步,死死盯着江隐的眼睛。
“你骗我。”江行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。
江隐冷笑:“事到如今,我还有何必要骗你?”
“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工具,我小时候生病,为何彻夜不眠守着我?我做噩梦的时候,为何要讲故事哄我?我练武受伤,为何偷偷给我上药?”江行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你记得我的每个生辰,总是很早起来,煮一碗料很足的长寿面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声音都颤抖一分,“十三年!我不信全是假的!”
十三年朝夕相处的点滴、嵌入骨血里的细节,不是一句“利用”就能抹杀的。
“那些不过是为了让你更依赖我,更方便控制的手段罢了。”江隐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更冷。
“不是的!”江行几乎是吼了出来,眼圈通红,“你看着我!隐叔,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!你说你养我十三年,全是假的!你说你对我好,全是装的!”
“事到如今还这般纠缠不清,真是愚蠢至极!”江隐看向他,目光变得冰冷而嫌弃,“你资质愚钝,未能领悟《菩提偈》精髓,如今更是感情用事,不堪大用!可惜,养了十几年,只养出个优柔寡断的废物!”
江行见他这般,心中一紧,再顾不得许多,伸手去拉他的衣袖:“隐叔……”
“滚开!别在这碍我的眼。”江隐猛地挥手,巨大的力道将江行一把推开,“看在这么多年你乖巧服侍的份上,现在离开,我留你性命。”
但江行只是踉跄了一下,随即又固执地冲上前,一把抓住了江隐持剑的手腕!
“我不走!”少年执拗地喊着,“就算你打我、骂我、说再难听的话,我也不走!我不信你是他们说的那样!”
“冥顽不灵!”江隐低喝一声,再次以袖风挥开江行的手,同时手腕翻转,剑风扫向江行,在他胸前衣襟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江行被巨大的内径震得后退数步,撞在树干上才堪堪止住,体内气血翻涌,他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大口鲜血。
他捂着胸口,身体微微颤抖,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江隐,里面有震惊、有痛苦,但唯独没有江隐期望的恨意和决绝。
“隐叔……”少年用手背擦去嘴角鲜血,一字一句,“我只相信你……”
——“不会有那么一天!我最相信的人,只有你!”
“隐叔,我只相信你。”
少年坚决的语气和眼神,一如当日。
江隐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已恢复无悲无喜的神色。
贺山本是冷眼旁观,此时却幽幽开口,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:“既如此待你,视你如敝履,不如跟本座走如何?鬼门之中,自有能让你这身筋骨天赋尽情施展的天地。”
江隐下意识捏紧剑柄,目光如刀:“贺山,就算是我丢弃的废物,也轮不到你来捡!”
“哦,是吗?”贺山不怒反笑,他一拍手,几名鬼面人立刻押着一个妇人和七八岁的女孩上前,冰冷的刀刃架在两人脖子上。
女孩小脸煞白,眼泪汪汪地看着江行和江隐,不敢哭出声。
“江大夫,阿行!救救小树……”李婶颤抖着哀求。
“江大侠,选吧。是让他跟我走,还是看着这村姑一家因你而死?”
“小树!李婶!”江行又急切地看向江隐,“隐叔!”
江隐面沉如水,他本欲只身将鬼门之人引到村外尽数除去,好让灾祸不至于波及这个小山村,没想到意外频出,会在此地耽搁许久,让贺山有机可乘。
而正道众人哗然一片,他们都知鬼门狠辣手段,或厉声呵斥,或露不忍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