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内生着两个炉子，药罐里深褐色汁液不断翻滚着，药香飘散。

江隐坐在小炉前，身上披了一件陈旧的藏青色外衫，火光映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。

“江大夫……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。

江隐抬眼，见是小树。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姜糖，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。

“这个给你，吃药就不苦了。”小树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精神好了许多，“谢谢你救了我……”

女孩清澈的眼眸眨动，甜甜地笑了笑，似是对他毫无芥蒂。

江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，一阵酸涩。他接过那块姜糖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
那日，江隐离开后，武林人士搜寻许久无果，也相继退去后。江隐悄无声息地返回村庄，找到刘婶家。

小树躺在床上，刘婶正在一旁抹眼泪，江隐弹出一颗小石子，将刘婶点了睡穴，走到床前，查看小树的情况。

小姑娘双目紧闭，面色发青，但鼻尖还有微弱的呼吸，心口处渗出的一点血迹已经干涸。江隐掰开她的嘴巴，正要喂进去一颗丹丸，却发现她口中有残留的药香，是逍遥谷的凝华丹。

看来，那场混乱中，凌虚道长替小树医治过，他应当也看出，小姑娘被竹枝穿胸而过，却并未伤及要害。因为小叔天生异于常人，心脏长在右边，这是江隐前些年给小树治病时意外发现，在今日危急时刻，也成了他唯一的机会。

他必须赌一把，既要救下小树，更要彻底斩断江行的念想。

打向小树心口的竹枝上蕴含着他的独门心法，可以在瞬间凝固血液，防止出血过多，而竹枝上那道内力可以在三个时辰内护住她的心脉。

江隐将小树扶起，运转《菩提偈》心法，将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。小树的脸上慢慢浮起血色，江隐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。

待到小树脉象平稳，他收掌时，额间鬓角已满是冷汗。

他替小树盖好被子，踉跄着走到门口，却再也支撑不住，一口鲜血喷出，剧烈咳起来。他捂住唇，极力压抑着咳嗽的声音，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。

至阳至纯的真气流失，体内盘踞的蛊毒肆无忌惮地激烈冲撞，眼前阵阵发黑，他伸手想扶住门框，却直直往前栽倒了下去。

醒来时，正躺在李婶家的床上。

“江大夫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又难受了？”小树担忧地看着他。

江隐回过神，温声道：“没事。你的伤口，还疼吗？”

“不疼的。”小树摇了摇头，“江大夫，你别担心。”

见她这般安慰自己，江隐揉了揉小树的头发，轻声问：“小丫头，你不怪我吗？”

小树再次用力摇了摇头：“我知道的，江大夫是为了救我，阿娘也明白的，我从前的病就是江大夫治好的，我们都相信你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四处看了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些坏人没有再来，阿娘说，你就藏在这里好好养病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”

江隐笑了笑，将姜糖放入口中，甜辣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暂时压下了喉间的不适。

*

月明星稀，江隐坐在院子里，静静看着漫天星辰。

已是初夏，他却仍觉得有些冷，下意识用手紧了紧衣领。若是从前，江行该在身旁絮絮叨叨，劝他去屋里休息了。

“终于轮到江大侠心心念念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我一回了。”熟悉的声音响起，黑影几个起落间，已站在了院中。

江隐张了张口，还未出声，已经先咳了起来。李婶和小树早已歇下了，他还在她们房中点了安神香，想来是不会被吵醒的。可他还是他用手掩着唇，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咳声。就像是一个隐忍惯了的人，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和伤痛。

施无异背过身，抱着手臂站在一旁。

江隐咳了许久，终于缓缓停下来，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晚？”

施无异嗤笑：“这话说的，好似深闺怨妇埋怨丈夫在外花天酒地。”

江隐不理会他的玩笑，眼睫微微上抬，用一点余光看他，似是十分疲惫。他方才咳了许久，此刻眼尾微红，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在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艳色。

施无异瞥开眼，就听江隐缓缓道：“贺山那几日不在鬼门，应当正方便你取药。按你的脚程，最迟前日应该回来了。”

他已经在李婶家修养了五日。

“你费尽心机让我取药，不过，还是晚了一步。”施无异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，扔给江隐，“贺山在我身边也安插了眼线，我回到鬼门时，他已经赶到这里了。”

“当真命不由我。”江隐握着瓷瓶，指尖轻轻摩挲。

“我可不信，你会信命。”施无异轻笑，“说吧，你接下来的打算。”

“我应该吃下这九转还魂丹，解开蛊毒，恢复功力，冲入鬼门，大杀四方。将贺山的人头踩在脚下，以解心头之恨。”江隐不紧不慢说道，“是吗？”

“不对。”施无异道，“你应该先跟我大战三百回合，败在我的剑下。然后去找贺山报仇，讨回你惊鸿剑的颜面。”

江隐笑道：“你我不去说书，真是可惜了。”

施无异却收敛玩笑的神色，眼神冷了下去：“江遇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江隐不答。

“我可听说了，江大侠那日独对武林群雄，同时使出《菩提偈》和《轮回劫》，好不威风！”施无异斜睨着他，语气中竟含着几分怒意，“你那粗浅的鬼门心法，骗骗那些傻子可以，但在我和贺山面前轻易就会被识破。冒着内力相冲、自损修为的风险，也要让天下人以为你修炼了邪功，当真是，很有本事！”

“鬼门心法确实不好练，我只记住了大概，临阵发挥，还是托大了些。”江隐承认道，“所以，我现在自食其果了。”

那日强行运转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法，又硬撑着逃离重围，几乎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，如今已是油尽灯枯。

“江遇！”施无异忽然暴起，一把掐住他的脖颈，“你这么想死，不如死在我手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