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,大慈寺。
晨钟暮鼓,梵音袅袅。江行一身素色僧袍,在寺后的练武场上挥汗如雨,他的剑法已褪去了青涩浮躁,变得沉稳而凌厉。
每日苦修,加上枯禅大师的点拨,体内几处关键经脉被打通,他已经能熟练运转内功心法,此刻,内力生生不息,招式行云流水,剑意亦能收放自如。
江行练完最后一式,收剑而立,气息绵长。他走到枯禅大师面前,恭敬行礼,然后,依旧是那个问题:“大师……可有他的消息?”
枯禅大师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,叹了口气:“惊鸿剑江遇,自那日后销声匿迹,生死不明,再无消息。”
江行眼中光芒黯淡下去,低下头,朝枯禅大师行礼告退。
一年了,他如同困兽,被保护和禁锢在这方外之地。
他每日拼命练武,近乎自虐,仿佛唯有身体的极度疲惫,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反复撕扯的心。
然而越是练剑,他越是能清晰感受到,自己从前所学是怎样奥妙精深的内功心法,那是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《菩提偈》,可那个人却当成最稀松平常的的功法教给他。
夜里辗转反侧时,他总会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。那个人的散漫毒舌,他偶尔流露的温柔,突如其来的决绝,以及最后那刺向小树的、冰冷的一剑……如无数蛛丝,将他的心脏一点点缠绕,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他总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,可他想不明白。
半夜起来在屋顶上看星星,他会想,那个人是否也在和他一起看同一片天空;夜风微凉,他会想,他记不记得穿衣盖被;早起晨练,他会想,他是不是还没有起,有没有记得吃早饭……
他知道了自己的原名,叫做“宋景行”,可他依旧只想做“江行”。
一个月后,江行留下一封书信,悄悄地离开了大慈寺。
他没有去寻找所谓的江湖,也没有去追踪鬼门的踪迹。
他回到了青竹村。
最危险的地方,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那里有他们生活了十三年的痕迹,或许,也有他还未完全割舍的牵绊……
少年一身朴素的白衣,特地用红绸束了发。他如今已然身负已然不俗的武功,然而踏上了归途,心中却如忐忑的雏鸟。
山风拂面,带着远山竹林的气息。
他加快了脚步,心潮起伏。
*
小院内,炊烟袅袅升起,这人间烟火的暖意,却莫名透着一股清寂。
江隐弯腰将一把菜叶撒在地上,大白“昂昂”地凑过来,啄食得正欢。
篱笆门外,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个身影。
江行站在那里许久,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轻唤:
“隐叔。”
声音很轻,落入风中,飘进那人的耳中。
江隐的动作顿了顿,却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的听力在这一年里时好时坏,加之江行如今内功精进,气息收敛得极好,他竟一时未能分辨这声音是真实还是幻听。直到大白朝着门口方向又叫了几声,他才缓缓直起身,有些迟钝地转过头。
少年一身风尘,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,白衣胜雪,发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。
江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“刚炖了汤,进来喝一碗吧。”他语气自然,慢慢转身走入屋内。
院内陈设依旧,却冷清了许多。那幅“妙手回春”还挂在墙上,香炉里积了不少香灰,角落里的药罐比记忆中多了几个,桌上散乱放着几册画本,是他从前常看的几本。
江隐盛了一碗甜汤推到他面前,自己则端起另一碗,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。
江行紧绷着身体,将那碗汤在手上端了许久,才低头抿了一口。
隐叔做的汤,比以前更难喝了,他自己却仿若未觉。
“糖有点放太多了,银耳煮得不够软。”江行干巴巴道,“我一会给你做鲫鱼豆腐汤吧,这个季节的鲫鱼最是肥美……”
江隐低头喝汤,一言不发。
“这一年……你过得怎样?”江行看着面前的人,声音越发干涩。
“挺好。”江隐头也没抬,只回了两个轻飘飘的字。
江行目光落在他越发单薄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他这一年,明明过得不好。
“为什么,要千方百计地赶我走?”
江行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深处的问题。
“这么多年你待我如何,我岂会不知道?你根本不是把我当工具,你也没有练习什么鬼门心法!你教我最至纯至正的功法,你教我要正义善良、知足常乐,你尽力救治过村里每一个人……你说的那些绝情的话,我一个字都不信!”
他言辞激动,声音逐渐哽咽。
“现在没有其他人,我们,也都还好好的。隐叔,你能不能告诉我……为什么?”
江隐终于放下了汤碗,他垂着眸,语调平常:“我说过,有些事,从前无法告诉你,现在依旧不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三年后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江行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你又在骗我,是不是?三年或是五年,都只是拖延的借口!”
“宋景行!”江隐忽然抬眸,眼中却是异常平静,“若是不愿等,那现在便可动手,为你的父亲报仇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一把攫住了江行的心脏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少年的语气慌乱起来,“我知道,你定是有苦衷……我不问了,真相也好,理由也好,我都不想知道了!”他看着江隐的眼中是近乎哀求,“我只想回到从前那样!隐叔,我这一年进步了很多,我不会是你的拖累,我,我也可以……保护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