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行冲出鬼门总坛,凛冽的风雪刮在脸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,胸口仿佛有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江隐与施无异暧昧无比的画面和那绝情的话语,在脑海中反复回放,体内真气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相互冲撞,眼前阵阵发黑,经脉隐隐作痛。
“看来宋少侠受的刺激不小啊!”
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贺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风雪中,那双透过白玉面具的眼睛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趣。
江行猛地转身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,几乎是本能地挥掌攻去!然而心绪大乱之下,招式破绽百出,贺山轻易化解,反手一掌拍在他肩头,将他震得踉跄后退。
“怎么样?亲眼所见,总该信了吧?”贺山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,“你那位高风亮节的养父,自甘堕落,成了鬼门罗刹堂主的榻上玩物,啧啧,这消息若是传遍江湖,‘惊鸿剑’这三个字,可就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话了!”
“你敢!!”江行嘶吼,目眦欲裂。
“我如何不敢?”
“若是让天下人知道江遇在鬼门,鬼门便会成为众矢之的……”
“鬼门本就是众矢之的,”贺山轻笑,“让江湖人知道,不过是再多一桩谈资。倒是你,小子,若还是不死心,大可再去找他。若哪天想通了……”他抛给江行一枚与他之前那块一样的玄铁令牌,“便持此令,来阎罗殿寻我。”
说完,贺山的身影融入风雪,消失不见。
江行握着那冰冷的令牌,肩头传来剧痛,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宋家老宅,空荡的宅院此刻更显寂寥。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,望着漫天飞雪,才觉得寒意一点点自脚尖升起。
他其实对这个家、甚至是他的亲生父母没有什么印象,但所有人都说,他是宋诀宋大侠的儿子,他要为父母报仇。
为人子女,他该尽孝尽义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然而……江隐是养他长大、教他成人的“父亲”,恩同再造,他同样不能辜负。
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到……
江行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膝盖上。小时候,他觉得委屈,觉得难过的时候,就会这样抱住自己的双膝,躲在角落里。隐叔看到了,就会想一些奇奇怪怪的招数,来哄他高兴。
但如今,没有人会在意他了。
天地浩大,风雪苍茫,他已经没有家了。
*
一个月后,鬼门总坛举办庆功大宴。
各堂口首领、有功之臣齐聚一堂,喧嚣鼎沸。施无异身为罗刹堂主,自然需得出席,而他身边,破天荒地带着一人。
那人一身灼灼红衣,与周遭的一水的玄色格格不入,脸上覆着一层轻纱,将容颜遮掩得影影绰绰,只露出一双淡漠疏离的凤眼。他懒洋洋地坐在施无异下首的位置,自顾自地斟酒饮酒,纤长指尖映着琉璃杯盏,对周遭或好奇、或探究、或露骨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众人皆知这便是罗刹堂主近来极为宠爱的鬼奴,名唤十一,众人表面都恭称他一声“十一公子”。关于他的来历和容貌,鬼门中流传着各种猜测,却无人能想到,这会是曾经的“惊鸿剑”江遇。
“呵,施堂主好雅兴。”率先开口的是幽冥司主夜枭,声音如同夜鸦,干涩阴冷,“罗刹堂此番损伤不小,堂主倒有闲心豢养美人。”
幽冥司掌情报与财政,而罗刹堂负责正面征伐,向来花销惊人,功劳却最大,和幽冥司在这方面一直摩擦不断。
施无异眼皮未抬,把玩着手中酒杯:“我罗刹堂的兄弟刀尖舔血才能换得一枕温柔乡,自然比不上夜司主长袖善舞,坐收名利。”
“你!”夜枭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都是为鬼门效力,何必伤了和气。”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插入,是掌管丹药的黄泉府主汤孟婆过来打圆场,“只是施堂主,上月你罗刹堂损耗的丹药惊人,数目也似乎有些对不上,若月月都如此,我黄泉府这边,也难做啊。”
看似劝和,实则火上浇油。一时间,殿内气氛微妙,好在鬼主贺山在此时到来,满殿立时肃然。
贺山高踞主位,姿态闲散,白玉面具下的目光却冷冷地扫过在场众人,而他身侧,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,如幽灵鬼魅,正是贺山的随身暗,黑白无常,平日里他们都隐在暗处,只有当鬼主遇到危险,或者鬼门大宴这样的重要场合才会现身。
宴至酣处,贺山站起身,高举酒杯举杯,声音传遍大殿:“此次庆功,乃是贺我鬼门一月来连灭七个门派,所得财物、丹药、秘籍无数!此乃鬼门大兴之兆!诸位,共饮此杯!”
众人轰然应诺,举杯狂饮,气氛热烈。然而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,各部门之间便又争锋相对了起来。
“此番缴获的‘归元金丹’及数十陨铁,当优先补充我罗刹堂损耗!”施无异直言。
“丹药、资源分配,自有章程,可不由罗刹堂独断。”汤孟婆立刻反驳,“我黄泉府研制新毒,锻造新刃,皆需这些材料!”
“而据我幽冥司线报,罗刹堂上月战损,似乎另有隐情,待查明后再议赏罚不迟。”夜枭阴恻恻道。
几人争执不下,几乎要当场拍案。高踞上座的贺山,却只是冷眼旁观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乐于见到下属相互制衡和斗争,唯有如此,他这鬼主之位方能稳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