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争吵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,一锤定音:“此番罗刹堂居功至伟,损失也最大,所有缴获,优先补充罗刹堂损耗。”
此言一出,汤孟婆与夜枭脸色顿时难看至极。
贺山此举,看似厚赏施无异,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。他看向施无异这一桌,遥遥举杯:“本座在这里敬施堂主一杯!”
两人隔空对饮,目光交汇一瞬,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与防备。
紧接着,贺山目光转向施无异边上那抹红衣,语气转为玩味:“施堂主,这便是你那位藏在金屋的十一公子?”
他踱步至江隐案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:“十一公子这身段风姿,确是惹人怜爱。只是不知这面纱之后,是何等倾国容颜?”
施无异看了眼江隐,勾唇道:“十一不喜生人,此地人多,若是受了惊,回去我怕是哄不好。”
“哦?想不到竟有人能镇得住我们施堂主。”贺山挑眉,却并不追究,反而亲自执起酒壶,斟满一杯酒,递到江隐面前,“既如此,本座这杯酒,十一公子可否赏脸?”
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。
所有目光聚焦于此。江隐抬眸,红纱微动,终是接过酒杯,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饮而尽。
贺山满意大笑,竟也不再纠缠。他转身,面向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:“不过,今日之功,还有一人,也当得重赏!”
他击掌三下,殿门轰然洞开,一道挺拔冷峻的黑色身影逆光而入,脸上戴着半块鬼面。他在大殿中央站定,在众人注视下,抬手,缓缓取下了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张年轻、俊朗,却冰冷如铸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宋景行?!”
“什么,他可是惊雷刀宋诀的儿子!”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!”
……
满殿哗然,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江隐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颤,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,染红了他雪白的袖口。他隔着轻纱,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,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。
贺山将一切尽收眼底,故作关切地对施无异笑道:“施堂主,十一公子身体似有不适,连酒杯都拿不稳了。莫非是昨夜……操劳过度?”
江隐对这番羞辱充耳不闻,目光依旧凝在江行身上。而江行自进入大殿起,便目不斜视,对于向他投来的各种目光都视若无睹。
贺山满意地笑了笑,转而向众人高声道:“不错!这位便是昔年‘惊雷刀’宋诀的独子,亦是如今江湖上名声鹊起的‘宋少侠’!宋少侠少年英杰,弃暗投明,加入我鬼门,此后,与诸位便是同门!”
殿内愈发沸腾,有人大声反对,斥其身份有异;有人低声质疑,恐其居心不良;也有人出声赞同,赞其识时务。
最为激烈反对者,当属幽冥司,而黄泉府态度则暧昧不明。施无异依旧是慵懒的姿态,握着酒杯,眼神在众人之间扫过一圈,便开始自顾自喝酒,不赞成也不反对。
“这次若非宋少侠熟知那些‘正道’门派的底细与弱点,我们的行动也不会如此顺利!宋少侠本人亲身上阵,一月之内连破三派,亲手诛杀‘扶摇双剑’、‘铁掌’刘昆……可谓战功赫赫!”
贺山举杯,面向江行,一一列举他这一个月来“协助”鬼门攻伐各派的“功绩”,每一桩,都如同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的刀子,凌迟着那抹红衣下的灵魂。
江隐捏着酒杯已然碎裂,暗红酒液混着鲜血,顺着发白的指节滴落。而江行泰然自若地听着贺山的夸赞与赏识,好似那一切都是他应得的荣耀。
一番争论后,贺山力排众议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本座用人不疑!此后,宋景行便是我阎罗殿直属!”
见鬼主这般看重与信任此人,众部下心知此时多说无益,更多谄媚之声响了起来。只夜宵无法忍受,一甩袍袖,不顾手下劝阻提前离席。
贺山安排江行在他左侧的位置坐下,和江隐那桌遥遥相对。期间,贺山多次朝他举杯,许多人也前去向他敬酒,江行虽寡言少语,但都应对自如。
江隐理智渐渐回笼,他低垂着眼,接过施无异递过来的一杯酒,轻轻抿了一口,仿佛已经隔绝了这觥筹交错间的暗潮汹涌。
宴席接近尾声,江隐悄然离席。步入殿后幽深的花园,刚转过假山,一道黑影便拦住了去路。
月光下,江行卸去了冷硬面具,脸色却比寒霜更冷:“十一公子如此早早离席,可是宴席……不尽兴?”
江隐抬眼看他,凌厉的凤眼下似是压抑着怒火与痛心,红纱在夜风中轻颤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究竟,要做什么?”
“我做什么,与十一公子有何关系?”江行逼近一步,目光灼灼,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的面纱烧穿。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压低,“你又是……我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