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暗的轮回殿深处,只有几盏长明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。贺山高踞主座,阴影将他的面容切割得晦暗不明。
“鬼门出了叛徒。身为六道堂堂主,执掌刑法,宋堂主应当知道怎么做吧。”
江行例行公事般行礼应下。他刚成为六道堂堂主,根基不稳,在刑罚判决上自然要滴水不漏,让人无可指摘。同时,是贺山力排众议提拔他,他也得矜矜业业地做好贺山的爪牙。
“宋堂主尽忠职守,赏罚分明,这段时间本座都看在眼里。”贺山笑了笑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本座也要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江行心中警惕,面上不动声色。
只听贺山轻笑一声,幽幽道:“鬼奴十一行刺本座,已被当场擒获,此刻正关在忘川水牢里。”
忘川水牢,阴冷刺骨。
浑浊的污水没至腰间,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江隐被两根粗重的玄铁锁链穿过肩胛,牢牢缚在冰冷的石壁上,红衣浸水,沉暗如血,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。
脚步声急匆匆而来,江行站在牢门外,看着里面那如同破败人偶的身影,几乎用尽全身力气,才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。
“十一公子,怎么这般狼狈?”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刻薄。
江隐缓缓抬起头,水珠顺着睫毛滴落:“宋堂主,难道是特地来落井下石?”
“我倒是可以和鬼主求情……”江行走近几步,隔着栅栏,目光一寸寸看过江隐身上每一处伤痕,“让你做我的双修鬼奴,免过一死。”
江隐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:“哈,宋堂主当真不挑……什么破烂都要。”
听他这般轻贱自身,江行心头火起,混杂着锥心之痛,语气越发尖利:“十一公子孤高自傲,如今,还不是落到我手里?”
“宋堂主真是好本事。”江隐闭上眼,不再看他。
江行一掌拍向水牢的木门,整个水牢却立刻剧烈震荡,平静的“忘川”水面如海浪翻涌,水位瞬间上涨到了江隐胸口。冰冷的污水刺得他浑身一激灵,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堂主,忘川水,阴阳隔。入了忘川水牢的人已是被定了死罪,除非有赦令,否则无法离开,您就算进去,也解不开那玄铁链。”边上跟随的属下赶忙劝告。
江行猛地回头看向他。
那属下忙跪倒:“就算是六道堂堂主,也只能在牢房外审问。”
“滚!”江行冷冷道,“本堂主审问犯人,难道还要你教?”
属下迟疑了一下,迅速转身离开了。
那边江隐咳了许久,终于停缓了些,只肩胛仍在颤动,血水顺着铁钩汩汩而下。
江行打开牢门,踏着水面上供人行走的石桩,一步步走到江隐面前。
“江隐……”他沉声喊出这两个字,不由深吸了一口气,而面前的人只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江行猛地伸手,用力捏住江隐的下巴,强迫他转向自己。
“你到底,要做什么?有什么值得你拿命,拿你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去换?”他的声音因失控而变了调,“你说啊?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很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江隐被迫迎上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眼眸。他缓缓眨动了下眼睛,哑声道:“宋堂主说的,对……没什么……是值得拿性命、尊严和前程去换的。”
江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有所指,心弦一颤,他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几乎是咬碎了牙,才控制住自己体内翻涌的真气。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!”
江隐垂下眼眸,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:“我亦如是。”
轻飘飘四字,重若千钧。江行沉默地看着他,心疼得快要发疯,面上却越发狠厉:“我六道堂执掌刑法,十一公子行刺鬼主,可知入了这忘川水牢,会有什么下场?”
江隐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疲惫的笑:“自然是,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……”
“那你便在这,好好尝尝这滋味!”江行猛地甩开手,转身跃起落在水牢外,大步离开。他怕再多停留一瞬,所有伪装都会崩塌!
脚步声远去,江隐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。冰冷的锁链牵扯着伤口,带来钻心的痛楚,而比这更烈的,是体内“相思绕”蛊毒的折磨,寒气从丹田疯狂涌向四肢百骸,如同无数冰针在经脉中穿刺搅动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殷红的血沫溅入污浊的水中,晕开刺目的痕迹。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,最终无力地向前倾倒,若非锁链拉着,几乎要完全匍匐在污水里。
一阵低沉的笑声在牢门外响起。贺山缓缓踱步而出,如同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,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无力挣扎的身影。
“江遇,你如今像狗一样趴在我的面前,当年的豪气和傲气,还有几分?”贺山的声音里充满了积年仇怨得报的快意,“被辛苦养大的儿子这般对待的滋味,更加不好受吧?”
江隐意识涣散,呕出的血染红了下颌,眼神已然无法聚焦。
“放心,我这个人,最看不得别人受苦,也向来好心的很。我帮你教训一下他如何?”贺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声音如同鬼魅,“他一直想知道当年之事,你说,我告诉他如何?”
江隐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,挣扎着抬起头,死死盯着面前的人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个好主意?你为他做了这么多,不让他知道怎么行?”贺山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,笑容越发狰狞,“你说,他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哭着来向你认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