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，骨节发出咯咯轻响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渗出血丝。他死死盯着贺山，胸腔剧烈起伏，却强迫自己沉默，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你猜那是什么药？”贺山饶有兴致地发问，并不期待答案，自顾自说了下去，“那是黄泉府精心配置的‘乱神散’，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，放大无数倍，直至精神错乱，狂性大发。”

他顿了顿，享受地看着江行骤然收缩的瞳孔，“于是，江遇——你那位好师叔，走火入魔，狂性之下，杀光了宋家满门。而他发狂之时，功力竟也随之暴涨，连你那武功高强的父亲，也无法完全阻止他……”

*

眼前一片猩红，耳边是无数凄厉的惨叫和兵刃破风声。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，惊鸿剑光所到之处，皆是残肢断臂。他看不清是谁，只觉有无尽的邪恶需要斩灭。

“阿遇……快清醒过来……”

熟悉的声音传来，伴随一道内力冲入他的体内，如同惊雷劈开混沌。他猛地一震，视线聚焦，他看得自己手中的惊鸿剑，正插在师兄宋诀的胸膛！

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落下，在他脚边汇成一滩刺目的红。师兄脸上没有怨恨，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愧疚。

“……是师兄对不起你……”师兄的声音气若游丝，却用尽力气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精纯真气，毫无保留地灌入江遇体内。

那股真气如同甘泉涌入干涸暴烈的经脉，江遇灵台霎时清明，“乱神散”的药力强行压下大半。

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师兄胸前绽放的血花，四周横七竖八倒伏的熟悉或陌生的尸体，空气中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……目之所及皆被血色浸透。

他张了张口，喉咙像是被烙铁堵住，发不出任何音节，只有一股腥甜猛地涌上，“哇”地一声，大口鲜血喷溅出来。握剑的手猛地松开，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。

宋诀用最后一丝气力接住他，话语断断续续：“对不起，让你一个人这样痛苦的……活下去。原谅师兄的……自私，阿行，他还这么小……”

话语未尽，那只宽厚温暖的手，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，再无声息。

江遇跪倒在宋诀逐渐冰冷的身体前，周围的猩红还在叫嚣着、蠕动着，要将他吞噬。他伸出手，颤抖地触碰师兄苍白的脸，触手一片冰凉。

怎么会呢？师兄怎么会死？

那个会摸着他的头，夸他剑法精进的师兄；那个在他受伤时，背着他走几十里山路寻医的师兄；那个说好要看他娶妻生子，结娃娃亲的师兄……怎么会死？

怎么会……死在他的剑下？！

巨大的荒谬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海啸将他淹没。他低吼着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，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，只有胸腔里撕裂般的痛，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，活在这比地狱更残忍的人间！

几道闷雷滚过天际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，冲刷着地上的血迹，雨水混合着血水，在他脚下汇成污浊的泥泞。

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猛地从地上挣扎爬起，拄着惊鸿剑，如同疯魔般在尸堆中翻找，手指鲜血淋漓。

“嫂嫂……阿行……”

一丝微弱的、不切实际的希望在风雨中不肯熄灭。

他没有找到他们两人的尸体，他们，是不是还活着？
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贺山刺耳的笑声越发尖利，“我到宋家的时候，江遇就跟丧家犬一样在地上翻找尸体，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，当真狼狈得很！”

他抬手按在白玉面具上，目光瞬间冷下来：“不过，纵然是那种情况下，他竟还存着警觉。起手一剑，居然破了我的护身真气！”

“啧啧，惊鸿剑，当真了不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角连着左半边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颤动，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
江行掌心已被掐得血肉模糊，钻心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他死死咬着牙关，一言不发。

贺山挑眉：“你倒是好定力。”

“有仇报仇，”江行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抖，“你可以找他报仇，为什么，要用这样的方式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贺山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他杀了我的师尊贺狂澜！我便要他万劫不复！他若是简简单单死了，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恨？我不会就这样杀他，我要看着他憎恨又无助，看着他众叛亲离，生不如死！”

他顿了顿，他的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，“所以，我还大发慈悲地告诉他，这一切，究竟是怎么发生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