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若是没有我,你就不会承受这一切……”
他想,若有来生,定要早于他出生,将他自襁褓中便开始呵护,养在阳光春风里,免他流离,免他伤痛,护他一世安稳,眉眼再无阴霾。
*
三日后,江隐才缓缓转醒。看着陌生的床幔,怔怔出神。
江行正端药进来,江隐转过头看到他,眨了下眼睛。
四目相对,江行下意识有些慌乱,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“……你醒了?”
江隐看着他,目光努力聚焦。他张了张口,声音干涩沙哑:“师兄……”
江行僵在原地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江隐看向窗外地天色,“怎么不叫醒我……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,牵动伤口,肩胛处立刻有鲜红的血渍沁出,在白布上洇开。
“别动!”江行急忙上前按住他,力道却放得极轻。
江隐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,脸上露出困惑。他低头看了看被血染红的衣衫,又抬眼看了看江行紧绷的脸,沉吟片刻。
“是了,我在长风寨我遭到暗算受伤,是师兄救我回来的……”他恍然般笑了笑,“我大约是睡糊涂了,还以为是小時候跟师父过招,被打得起不来,身上才会这么疼……”
江行看他这般言行,明白过来,江隐怕是记忆混乱了。此刻在他眼前的,不是那个历经沧桑、背负沉重的江隐,而是……少年时的江遇。
并且,把他错认成了他的父亲宋诀。
江行喉结滚动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,将嗓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些,顺着他的话问:“你昏睡了好几天……方才是不是,做噩梦了?”
“好像……是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,但都模模糊糊的,记不清了。”江隐努力回想,“最后就记得,为了能接住师父三招,我偷偷练剑到后半夜,第二日却起晚了,师父在竹林等了我一炷香,气得一掌轰飞了我的床……”
他似乎想笑一笑,却因一下子讲了许多话,气力不济,忽的呛出一口鲜血,不断咳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!咳咳……”
他猝不及防,下意识用手捂住嘴,肩胛伤口崩裂得更厉害,将他身上雪白的中衣染红了一大片。
江隐眉头紧蹙,半是疼痛,半是疑惑。
“莫要说话了!”江行忙用袖子去替他擦拭唇边和手上的血,“你伤得重,需得好好静养……”
咳喘平息,江隐虚脱般向后靠去,倚在江行及时伸出的手臂上。
“这是哪?”江隐眼眸转动,看了看四周。
“是,一个朋友空置的宅子,很安全。”江行道。
“师父呢……”江隐哑声问,“他是不是生气了?”
江行搪塞道:“他……有事,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“哦……”江隐似是恍然,“楚师伯是不是来过了?”
“嗯。”江行顺着他的话意点头,又把药碗端过来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江遇十分乖顺,就着江行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然而他努力吞咽下的药,最后还是吐了大半。
他低下头,睫毛颤了颤,俨然是少年人做错事的模样:“抱歉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江行收拾了污秽,扶着他重新躺好。
江隐却仍睁着眼睛望着他,眼神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和认真。
“师兄,这回是大意,未曾想到那村民竟是山贼假扮,以后,我定会更加小心谨慎……”
江行淡淡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:“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……日后,莫要轻信他人。”
江隐却是立刻道:“这个世界上,我永远相信地,只有师兄和师父。”
江行的手停在半空,半晌无言。
“师兄?”江隐依旧看着他,声音也下意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绵软。
江行心中酸软,他替他仔细掖好被角,柔声道:“师兄会永远护着你。”
江隐精力不济,很快又昏睡过去。
江行又差人请了幽君过来诊脉。
“忘川水有致幻的作用,他身心受创,记忆混乱也正常。或许只是一时,或许……便是如此了。”幽君看了眼床上的人,“不过,也无甚差别,他的一辈子,左右也不会很长。”
江行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,黄泉府动用许多珍贵药材,幽君每日为江隐施针,为江隐吊着那缕微弱的气息。
江隐时昏时醒,记忆也越来越乱,分不清现实和过去,常常在睁眼时茫然地不知身在何处,会对这陌生的地方显出戒备和不安。
但只要看到江行,他就会安静和放松下来。
江行有时候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,仿佛时光真的倒流,上苍给予了他一次荒谬的优待,让他得以遇见年少的江隐,那个尚未被命运碾碎、存着少年意气、也会依赖着“师兄”的江遇。
他抛却一切,只是这样守着,护着,好似就真的能护他一场平安顺遂,岁月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