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胛处的贯穿伤已经堪堪愈合,但江隐依旧精力不济,嗜睡得厉害。一日之中,大多时候都在昏沉与浅眠间浮沉,偶尔在午后光景转醒,却也不做什么,只是慢慢地挪到窗边那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,静静坐着。
屋内,银炭烧的暖融,药味久久不散。窗外,带着料峭寒意的风吹过院子里唯一的一株红梅,裹着细碎的落雪声,一只墨色寒鸦立在红梅枝头。
高高的院墙和暗处隐匿的鬼卫,阻隔了外面早已甚嚣尘上的流言。
都说六道堂主宋景行深得鬼主信重,将刺杀未遂的叛徒“鬼奴十一”赏给了他。而罗刹堂主施无异虽洗清了行刺嫌疑,却因监管不力,被牵连问责,被鬼主派往西北执行一项棘手的任务将功折罪,少说要半月才能回来。
传的更加面部全非的流言,是说宋堂主将那罪奴囚于房中,日夜折磨,承欢取乐,已将其摧残得不成人样,甚至已是半疯半傻。
江行端着刚在小厨房熬好的鱼汤,轻轻推开房门。
江隐没有披外袍,只穿着素白中衣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,将他单薄的身躯勾勒得近乎透明,仿佛下一刻就会与光尘一同散去。
鬓边额角的发丝间,那些再也遮掩不住的灰白,在澄澈的光线下,显得愈发刺眼,远远望去,如满头银发。
江行心中一痛,立刻几步上前,拿起搭在一旁的厚实狐裘,轻柔地披在江隐肩上,仔细拢好前襟,系紧带子。
“外边风大,看一会儿就关上,好吗?”他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哄劝的意味。
江隐顺从地任由他摆弄,眼神落在窗外,声音淡薄如烟:“师兄……我是不是,成了一个废人了?”
江行正在替他整理狐裘领口,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他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怎么这么想?是……又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吗?”
江隐缓缓抬起双手,摊开在自己眼前,目光落在掌心那些薄茧和淡化的旧疤上,片刻后眨了眨眼。
“我试了很多次,内力一点都提不起来,丹田空空荡荡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脑子里……也总是一片模糊,很多事情记不清,有些记得的,又好像……不太对。”
江行在他面前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苍白安静的脸。
“阿遇,内力滞塞只是暂时的。你之前受了很重的伤,还中了一种……很罕见的毒。放心,师兄……会治好你的。别担心,也别胡思乱想。”他伸手,轻轻握住江隐冰凉的手,“等雪融化,春天来临……师父回来的时候,你就好起来了。到时候,师兄陪你练剑,好不好?”
江隐听着,眼睫又颤动了几下,然后极淡、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。
江行压下心中的涩意,将鱼汤端到他面前,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,才递到江隐唇边。
“来,尝尝今天的汤。我早上去后山河里抓的鱼,熬了很久,汤已经白了,很补身子的。”
江隐顺从地微微低头,就着他的手,抿了一小口。
鱼汤很鲜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江行极有耐心,喂一口,停一停,看着他喉结微动咽下,再喂下一口。偶尔有汤汁沾到他淡色的唇角,江行便会立刻用自己指腹,轻柔地替他拭去。
江隐垂着眼眸,看着他小心翼翼吹凉汤汁的样子,忽然轻声开口:“为什么……”
江行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江隐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虚虚落在空中某处,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为什么……要对我这么好?”
“……说什么傻话。”江行努力露出一个尽量轻松自然的笑,“你是,我师弟啊……我自然会对你好。”
江隐没有再说话。目光落回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背上,低头轻轻咳了几声。
江行忙担心道:“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,正好该喝了。”
他转身,刚要往门外走。
“你不是师兄。”
江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无波,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落在江行迈出的脚步上。
江行的身形僵在那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“你和师兄的感觉,不一样……可是,又和他,那么像。”江隐轻轻吸了一口气,“你究竟……是谁?”
江行背对着江隐,没有回头。片刻后,他说:“若你愿意……我便是你师兄。”
房间里沉寂下来,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,空气中的微尘上下浮动。
又过了片刻,江隐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淡薄如烟:“你要……关我到什么时候?”
江行忙转身,慌乱道:“我没有想关着你!”
他哽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好好养伤,这里……很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