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少眼下在这里,他才能保护他。
江隐目光清清冷冷地看着他,声音平静无波:“那你,想要我做什么?”
被他这样看着,江行眼眸一颤,略低了头:“我只想,你平安健康,好好活着……”
江隐睫毛轻轻眨动了一下,像秋日寒潭边即将凋零的蝶翼。他张了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,却猛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。
“咳咳……咳!咳咳咳!”
这一次,他没能压抑住。他猛地弯下腰,用手捂住嘴,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。
江行脸色骤变,扑过去扶住他地肩膀,一手抵在他后心,将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。
过了好一阵,江隐才缓过来,只是仍不住喘息着,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。江行轻柔地替他擦去唇边血迹,江隐任由他擦拭,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。
“……师兄死了,是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微弱,说的断断续续,“师父也不在了。我没有了武功,忘了很多事情……甚至不知道……自己到底是谁……又为什么,活着。”
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,最终落回江行脸上,那双空茫的眼睛里,映出江行焦急痛楚的脸,他却好似无知无觉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轻得如同呓语,“为什么我还活着?”
如同无数次梦呓那般,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几个字,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声音破碎、茫然,又似浸染了浓重的痛苦和不甘,化不开,散不去。
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滚落,顺着苍白脸颊滑下,无声无息。
像是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,终于在身心俱损、防线崩塌的此刻,寻到了裂口,汹涌而出。
江行浑身剧震,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。
他从未见过江隐流泪。
他的隐叔,向来云淡风轻,隐忍坚毅。可他其实,也是会脆弱,会流泪的。
“我还在,我在这里!”江行半跪在他面前,声音哽咽,“你别难过……你看看我,我在……”
江隐微微仰起脸,泪水模糊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脸上:“可你……是谁啊?”
江隐再也抑制不住,将面前人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。他的下巴抵在江隐灰白的发顶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近乎哀求。
“我是谁都可以……你要活着,求你,求你活下去……”
*
之后的几日,江隐没有再问自己的过去,也没有问关于如今的一切。
他依旧时昏时醒,记忆也时好时坏。昏睡的时候,常常噩梦不断,痛苦呓语。清醒时,他总是沉默不言,甚至连药也不肯喝,只会坐在窗边,静静看着漫天落雪。
江行耐心哄劝着,用勺子一点点喂,但江隐转过头避开,嘴唇紧闭,无声地抗拒着,大半药汁都顺着唇角流了下来,浸湿衣衫。
缓了片刻,江行端起药碗,自己含了一大口,一手轻轻托起江隐的下巴,然后俯下身,低头覆上他了冰凉的、紧闭的唇。
齿关被舌尖撬开,苦涩的药汁混合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,不容拒绝地渡了进去。江隐的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想反抗,却被江行紧紧扣住后脑,动弹不得。
直到确认药汁完全被咽下,江行才缓缓退开,唇边亦残留着药汁的苦涩。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,轻轻擦去江隐唇角残留的药渍。
江隐喘息着,眼中泛起朦胧的湿意,他闭了闭眼,然后别开脸,重新望向窗外。
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江行说,“只是,想你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“放过我……”江隐眼眸沉寂,似无波无澜枯井,“该好好活着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江行端着空了的药碗,许久没有动。外面淡薄的天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,沉默而寂寥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只是默默地转身,将碗勺收拾好,放回托盘中。然后走回窗边,将窗户轻轻合拢了一些,挡住大部分带着寒意的风。
做完这些,他再次俯身,极其轻柔地,为江隐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灰白的碎发,然后缓缓走了出去。
窗外,红梅覆了新雪,寒鸦远去,天地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