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景礼先反应过来,转身和席谦易挥了挥手,笑得青春洋溢。
“我炸了小黄鱼给孩子们送过来。席老师你要吃点吗?”
席谦易今天换了一件黑色衬衫,只是这次景礼看到了袖口用金线绣着的“Ⅴ”。
“你们来办公室吃吧,这里太热了。”
时简已经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,身体却还是先收拾好陈知雨刚吃两口的饭盒。
景礼走在几个孩子后面,席谦易的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他的脚上。
步伐轻快又稳当,应当是好全了。
嗡嗡的低频声响裹着冷气在办公室里盘旋。
陈知雨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一群人看着自己吃饭,捏着筷子的手有些不安,不自觉地看向时简。
时简拧了应格一把。
“来来来,一人一副手套。什么,席老师你不要?呲溜,我和你说我景哥的厨艺实乃路金一绝,要是景哥改行,那简直要了命了。”
配着他的身材,很有说服力。
景礼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声笑很轻,可偏偏笑进了席谦易的心上。
刚刚安保处的自动提醒告知他,班上的时简家长进学校了。
从一见面,胸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在膨胀,此刻更是想攻占理智。
终究是没压住,他也弯了弯嘴角。
“好了。”景礼帮陈知雨夹了一条鱼,声音又轻又柔,“哪有小格说的那么夸张。”
应格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。
他景哥好像嗓子被鱼刺卡出了。
席谦易受不了大家的热情,从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他还是做不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手套抓着东西吃。
浅尝了几口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席谦易看着景礼眼中的期待,又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很好吃,时简哥哥你用心了。”
景礼听到这个话,脸如红霞,连耳根都泛着粉。悄悄看了席谦易一眼,又马上把脸转回去。
把娇羞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应格张大嘴巴,等等,等等,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他景哥为什么打听席老师的资料?为什么一次性炸了这么多条鱼?
细思极恐!这一切都在景哥的掌控之中!
应格看着对面郎才郎貌的两个大人,又看了一眼还在给陈知雨掐头去刺的时简。
席老师怎么抵挡得住他景哥的攻势!
时简这个哥控又怎么能接受他哥的注意力分给别人!
怪我看透的太多。应格狠狠咬了一口小黄鱼。
事实证明,应格同学的担心多余了。
时简现在巴不得他哥的注意力转移。
从一回来他哥就一直在冷笑,时不时看他一眼接着冷笑。
他一想解释,他哥就捂住耳朵,嘴里念着“我不听”“我不听”。
时简从楼上取下奶奶的遗像,抱在怀里,又拿了个蒲团,扑通一声跪在景礼旁边。
景礼立马从原地跳了起来,转去侧面避开。
前两年时简犯了错,景礼舍不得骂更不敢打,只能让他自己抱着奶奶的遗像跪着反省,自己也陪在旁边陪着思考如何做一个好家长。
不过自从时简读初中以后,家里就没再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发生。
“你干嘛?和奶奶告状啊?”
时简摇头:“没。是我错了,藏着掖着不告诉哥哥,自己就擅自把饭给别人吃。”
景礼被这一句话气极:“这是重点吗!咱们家这么大个门面你想多一张嘴午饭难道我会拒绝吗?!”
“重点是我自己不吃饭,把哥哥的关心和爱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“你知道还敢!”
时简其实也很久没被哥哥凶过了,眼泪控制不住得就流了下来。
“可是他和我小时候一样,吃不饱,穿不暖。我观察了他好几天,几乎没有人和他玩。”
景礼不吃这套,“现在是夏天,你不要太过分。”
时简哭得更惨了,“他爷爷奶奶捡破烂养他们,妈妈一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。我问他有联系方式吗,他掏出的还是他爷爷的老年机。前两年上网课的时候还是一个好心的街坊把淘汰的二手机给他们。他用完他弟还要用!”
景礼的怒意慢慢淡去,他懂时简的意思了。
“他不吃饭,怕低血糖,书包里就放着一包两块钱的水果糖。可是,他又怎么知道不吃饭会低血糖的!哥。”
“初二了,155了,80斤都没有,他怕别人笑他,大夏天的还穿两三件,显得壮实一点。”
时简抱着他奶奶的遗像哭得身子发颤,不知道在哭自己还是在哭陈知雨。
“他说他少吃一点,弟弟妹妹就可以多吃一点。”
“哥。我不是不想告诉你,我只是在想,如果没有你,我是不是也会是这样。”
“哥!”
一声声哥,声嘶力竭。
用尽了时简幼年时期的全部力量。
时简的jian,一开始是捡垃圾的捡。
奶奶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捡。
没文化也觉得贱名好养活。
前几年店里还没翻新,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给景礼带小孩,兄弟俩只能挤在厨房旁边几平米的仓库里。
社区的人不放心,三天两头上门游说让景礼把孩子送走。
小时捡半夜想奶奶了也不敢说,怕哥哥嫌烦不要他,只能偷偷摸摸拿着奶奶的照片躲在卫生间里面哭。
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去,那么小的小孩就蹲在水龙头旁边,半张脸紧紧贴着遗像,另外一只手紧紧捂着嘴,连呜咽声都想尽量藏好。
景礼不敢再看,喉咙堵的发慌。身子无力地蹲下,双手掩面。
时简到后来的很多年都不知道,那个晚上他哭了多久,他哥就在外面陪了多久。
只有社区办的工作人员依稀记得,春日里某个还带着凉意的清晨,几个人碰巧在停车场遇上,一路说说笑笑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锁上班,便看见景礼站在廊下的阴影里。
隐约能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几张证明,平常总是笑着看人的眼睛充满血丝,脚边散落一地的烟头,分明是熬了整夜。
单薄的身子似乎被风一吹就要折断。
轰鸣声里,斑驳的墙面被凿开,狭窄的空间被重新丈量,阁楼腐朽的木板一一敲掉。
此后,锦鲤小超市重新开张。
小时捡变成时简,和哥哥重新有了家。
景礼就用这样的脊骨,撑起了两个人的未来。
和小时候不一样了,景礼没办法把弟弟再抱起来哄了,只能半揽着他的身子,拍拍他的背。
“哥在呢,别怕。一切有哥呢。”